第82章 镜花水月
陆晚筝又嫁给了陈景嵘一次,可在她眼里,如今才算是和二哥做了夫妻,一开始改口叫景嵘相公的时候还有些害羞,只肯私下在景嵘面前叫,若是见到陈景裕和月娘吉祥等在,就支支吾吾的。
陈景嵘也有些变了,从前当然都由着她了,她叫二哥也欢喜地应着,可如今若是晚筝不小心又叫成了二哥,他会看向她问,“叫我什么?”
晚筝于是红着脸又小声叫了一声,“相公……”
陈景嵘这才满足地点点头,轻轻捏了捏她的腮帮子,“娘子真乖!”
陈景裕都恨不得躲着这俩人。
没多久就到了七夕,历年这一日京中各处都会有灯会,阁中的女儿家会与姐妹们相邀去香积寺或是就在家中拜月乞巧,成了婚的男女则往往会相偕出门赏赏花灯。
陈家则是决定一家子一同出去游玩,左右月娘还小,穿个针都穿不进去。
京中各处的灯会数不胜数,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宝津楼外,那里会有官家放的鳌山,与上元节时的一般无二,这夜出去赏灯的,十有八九都会往那儿去。
陈景嵘却担心那处人流太密,月娘太小,晚筝又还是小孩心思,都喜欢凑热闹,到时候太挤了看不住这两人,去年的上元就有挤着看烟火把自家孩子都弄丢的事。
他赶着马车,带着一家人去了梁桥,那边有夜市,今日的灯会也好看。
梁桥这边的灯会和宝津楼那边就截然不同了,那边不仅有各式的花灯能看得人目不暇接,更兼有各式的表演,梁桥这边主要还是夜市,摊贩们会卖各种小玩意儿,不过正适合陈家这种,月娘和晚筝玩得不亦乐乎,满手拿着在各处买的香包头花等物件。
夜市里还有许多猜谜的摊位,小姑娘也感兴趣。
陈景裕最怕这个了,往年在滁州,上元也要带着家中那一堆莺莺燕燕出去逛灯市,她们也喜欢猜谜这等游戏,让陈景裕大为头疼,他哪会什么猜谜啊,但灯市里人那么多,他陈大公子总不能被人看了笑话,他便每次都提前让下人拿着银票去把谜底给买回来,去的时候假装思索一番,再说出已经默好的答案,就这样,也有把答案记岔的时候,惹了不少笑话。
如今这招可用不上,他也舍不得花那银子,站到猜谜的摊位前看着花灯下坠着的纸片,一堆铜板花出去了,一个也没猜对过,只能挠头叹息。
“大哥你怎么这么笨哪!”月娘也只摇头。
陈景裕抬头就在小丫头额头上敲了一个栗子,嘴硬道,“这玩意儿就是耍小聪明,大哥脑子里装的那都是大智慧。”
月娘气鼓鼓地瞪着他,被一旁的晚筝扯了扯袖子,低声对她道,“别让大哥猜了,浪费铜板,让二哥猜,二哥厉害。”
陈景嵘当然厉害,他脑袋灵光,一猜一个准,其实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了,只是看着晚筝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盯着,又会故意假装思索一会儿,这样说出答案时,晚筝就会格外兴奋。
他一边猜,晚筝和月娘一边兴奋地拍手,等兴头稍歇,半个摊位的花灯都被拿下来了,那摆摊的脸都白了,陈景嵘给大哥使了个眼色,陈景裕当然明白,悄悄递了碎银子给那摊贩后才跟着一家子离开。
一圈还没逛完,月娘就嚷着肚子饿走不动,好在两旁是林立的食肆和酒楼,陈景嵘找了一家让大家吃点东西,伙计给找了二楼临街的座,隔着窗户也能看到外头的花灯。
月娘吃了些点心,精神头又起来了,攀着窗户看着下头热闹的夜市看得起劲,看到好看的男子或姑娘就兴奋地转头告诉大家,陈景裕看着直摇头,对着景嵘道,“咱们做好准备,养这丫头一辈子吧。”
言下之意,这丫头的性子怕是难嫁出去了。
陈景嵘笑着道,“她这是有样学样。”
学的谁的样,自不必说,月娘这性子可不是活脱脱从陈景裕身上拓的模子么,陈景裕摸摸鼻子有些心虚。
当初老爷子生着病,景嵘要打理家中生意太忙了,月娘没人管,几乎就是他给带大的,结果……就给教成了这个样子。
“怪我,怪我,”他叹道,“我养她一辈子。”
月娘压根没听到两个哥哥在说些什么,突然指着外头,回身对着陈景裕道,“大哥,你快瞧,那边有个好漂亮的大哥哥!”
陈景裕看着她半个身子都要探出窗外去,伸手过去拦在她身前,又拿起一个糕点塞进她嘴里好堵住这丫头的嘴,要不是夜市嘈杂,她这声音要叫楼下的人都看过来了。
“姑娘家才能说漂亮,大哥哥怎么能说漂亮呢!”他对着月娘道。
月娘将嘴里的糕点给咽下去,不满道,“可是那个大哥哥是真的很漂亮,不信你自己看。”
陈景裕于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哎呀,不见了……”月娘遗憾地道,“方才还在呢,和一个也漂亮的姐姐,但还是没有他漂亮。”
陈景裕擦擦她嘴角的残屑,“那就叫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继续坐了一会儿,糕点吃得也差不多了,大家准备下去继续赏玩,刚走下楼,这时月娘又拉住了他,兴奋地道,“又出现了,大哥你看那边,就是那两个人!”
陈景裕无奈,又看了过去,只是这一次,他却整个人愣住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只能看到侧脸,可那人哪怕只露出一张侧脸来,也如明珠一般突出耀眼,夜市的茫茫人海里,也能让人将目光都汇聚过去,难怪会让月娘注目,若是自己从他身边经过,怕也会频频侧目。
而那人的身侧,与他并肩的是一个女子。
那两人正站在梁桥一侧,那里有一棵合抱粗的树,树冠如伞般张开,有一间屋子那么大,此时树枝上挂满了红绳,红绳一头栓着一块块小木牌,那木牌上刻着诗句和对子,都是与七夕有关的,写了上半句在上头,等着树下驻足的行人来对出下一句。
这是在梁桥的七夕灯会才有的,仿着红叶题诗的典故,让才子佳人以此来互通心意,吸引了不少人来,也曾有不少公子小姐因此结缘,传为佳话,这棵树也被戏称为月老树。
宝津楼那边的灯会久负盛名,对于初次到京城的人而来,都会选择去那边,可因为这树,他才会带那女子前来吧。
陈景裕看着,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女子身量及他肩头,身形窈窕倩丽,端端站在那里,与他十分相衬,任谁见了也会说是一对璧人。
两个人虽穿着常服,那女子想是特意换了寻常姑娘家的衣裳,可她的身份还是不难猜到,沐王府那样的家门养出来的女儿,气度风仪岂是寻常女子所能及的。
月娘见他愣愣的,扯了扯他的袖子问,“是不是很漂亮,大哥?”
“嗯……”陈景裕低低地答。
他说月娘不该说男子“漂亮”,可此刻自己也找不到什么词语放到那人身上,更何况陈景裕是个俗人,腹内空空,不会一句赞美人的诗句,从前看着他时,也只会傻傻说一声“好看”。
一旁的陈景嵘看到他的异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之是一声轻叹。
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了他。
隔着入织的人流,陈景裕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周围的喧声鼎沸,万头攒动,他仿佛海上一只随波逐流的船,追寻着远处明灭的灯火。
有的东西,越是“好看”,越是如镜花水月般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