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银汉迢迢

李映白站在那树下时,有些心不在焉。

他与明乐的婚期既近,按照风俗,成婚前的男女是不能相见的,可明乐长在南疆,那边会过女儿节,可习俗却与中原截然不同,她自小就听说过七夕佳会的典故,不免心生好奇。

南边并没有婚前男女不得相见的风俗,可按照中原的习俗,也是只限于成婚前那一个月里,如今离婚期不止一月,皇后便让他带着明乐,见识一下京中的七夕灯会。

七夕这样的旖旎气氛,对这样一对即将成婚的男女而言,可不是最好的佳期良辰么。

不去宝津楼是李映白嫌那边花灯太多,若明乐兴致高,非要一一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看能看完,梁桥这边离宫里也近,看完送她回去就更方便些。

在他看来,这既然是皇后布置的任务,怎么应付起来容易就怎么来。

两人都换了装扮,看着只如寻常男女,侍卫们也微服隐在人流中,远远地跟着,他们跟着络绎的人群缓缓地往前行去,李映白也会不时地给明乐介绍一些风俗,不至于让两人的气氛太过尴尬。

再怎么,也是往后要相对过一辈子的人。

明乐的兴致倒是高,她在深闺高门里待久了,少有能这样隐在人群中,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百姓一般,说说笑笑也不必太在意规矩,周围的人群那样热闹,热闹得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永远不会显得不合时宜。

她也对那种猜灯谜感兴趣,侍从身上带了铜板,她倒还能猜上一两个,李映白就完全不成,对于舞文弄墨他实在一窍不通,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任她挑选。

他极力将自己的意兴阑珊掩盖住,尽量不叫她瞧出,陪着她又走到梁桥一侧那棵挂满木牌的树下,明乐看到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黔州,月节时若男女互通心意,往往就对唱山歌,或是径直到喜欢的姑娘小伙面前跳上一支舞,热烈奔放,而中原人这样以诗句为媒,确实是风雅。

树下已有好些公子姑娘们在仔细读那些木牌,明乐也凑了上去,仰起头拿手捏住一块仔细地看。

李映白就默默站在她身后,面上并无过多的表情,目光扫过去,就看到梁桥下零星飘着的水灯,心里蓦地一动,有些记忆又涌入脑中。

这满街的花灯,结成一串一串,若星汉灿烂,当然好看,怎么不叫人目光流连。

他记得那时在滁州,上元节时去逛灯市,是陈景裕带他去的。

滁州的灯市和京中的相较当然不可同日而语,鸿恩寺前的搭起的那座鳌山,当时陈景裕带着他怎么都没能挤到前头去,只能凭着两人的身量仰着头朝里头望。

陈景裕问他好看么,他那时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性子,嘴硬的答了一句“还成”,其实那家伙一眼就看穿了吧,毕竟那会儿所有人都在看灯,他却只顾着盯着自己。

当时要面子,其实心里,是想再多看几眼的。

后来到了京中,也见过了宝津楼外那壮观的灯会盛景,滁州的灯市着实上不了台面,可再好看的景,如今却再没什么观赏的心思了。

所谓的良辰美景,也要看与谁共赏。

这个时候,那个人又是在哪里,做着什么呢?

这样一想,心底难免又沉了下去。

明乐此时正好回身,看着他面上没来得及掩饰的黯然,有些小心地问道,“公子不喜欢这些玩意儿么?”

两人既是微服出游,未免被周围的人识破了身份,便一早约好以公子小姐相称。

他看了看被她捏在手中的那小小木片,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想必也藏着满满的心事。

他倒也好不避讳,坦荡道,“我是个粗人,自小没也学过什么学问,对这些诗句也是一窍不通,若要附庸风雅反倒会叫小姐看了笑话。”

明乐随即放下手中的木牌,李映白见了忙道,“我不会说话,小姐可不要因为我这个俗人坏了兴致。”

明乐却摇摇头,“写七夕的诗,真正风雅的,读来大多是悲的,看多了反倒辜负了佳节美景。”

李映白方才的话丝毫不谦虚,从他会认字了之后,就没再跟着顾家两位公子一起在私塾里读书,那会儿顾老爷就给他请了教武师傅,什么七夕的诗句,自然是没读过几首,这会儿便问,“为何都是悲的?”

七夕佳会,不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之意么。

明乐看了看夜空里那轮明月,叹道,“因为世人觉得银汉迢迢,这鹊桥相会也要等一年才得一次。”

李映白没有什么雅兴,也不懂那些诗人的悲欢,闻言只笑了笑,低声道,“一年一次也总是能见上,这年年岁岁的,可不就是天长地久了么。”

他说者仿佛是无意,却叫明乐听得怔怔的,一时间心中似有无数感慨道不明白。

两人站了也没多会儿,这时候月上中天,整个灯会也到了人流最多的时候,树下越来越挤,李映白只能上前,替明乐挡住一些行人的推搡。

逢春靠近前来低声禀道,“爷,这会儿人太密了,怕和侍卫们冲散,要不先回了?”

李映白点了点头,回头以目光相询,明乐也应道,“走吧公子,灯也看得够了,七夕节又不止这一个。”

她从今往后就要做他的王妃,既然嫁到了京中,往后年年岁岁,有无数个七夕节,只要愿意,每年都能来看着这各式的灯会。

人流拥挤,她便往李映白身侧靠去,以防被人群给分散开来了,逢春在前头开路,可当她正准备跟他一起离去,却发觉身侧的那个人身形顿住,一动不动的。

“公子?”她疑惑地抬头,只见李映白愣愣地看着人群之外的某个地方,“怎么了?”

她踮了踮脚,却还是无法看清他看向那处的光景,被她这一声唤,李映白回过神来。

他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怆然,微微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什么,看花眼了。”

一定是看错了,只是一个背影而已,大约是自己想得多了,才会觉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背影都像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