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伤心

在嘉王府,这位张夫人虽是侍妾,却也算半个女主人了,何况嘉王待她,的确是不错的。

这不,玉心堂的人刚去禀报说张夫人有些不适,殿下后脚就亲自赶到玉心堂来探望。

寻常的下人,都对着张夫人歆羡不已,能被殿下这般看重,张夫人还真是有福。

他们又哪里知道,即便天色都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嘉王也并未宿在玉心堂。

嘉王身边的侍从逢春是最清楚的,殿下对张夫人敬重是敬重,却从未亲近过。

怎么能不敬重,这是圣上赏赐的人,即便只是宫中一个女官,那也代表着陛下。

他今日也瞧出来了,张夫人哪里是染病,就是寻了个由头而已,大约是想着王府真正的女主人不久就会入京,而在那之后,她若还是惹不起殿下真心的怜爱,往后就更难赢得殿下的心。

他都能瞧出来,殿下肯定也是知道的,所以纵使张夫人千般挽留,殿下还是走出了玉心堂。

逢春跟在嘉王身后,想到张夫人方才那神色,也不禁觉得有些可怜,殿下什么都好,却不知为何不近女色,旁的人,莫说皇室宗亲,就是外头有几个小钱的商贩,也恨不能娶上六七房小妾在后宅里。

可他们殿下呢,婚事是圣上钦定的,唯一的侍妾,也是圣上不顾他的推辞赏赐的,活像身边活了个女子会叫他多不自在似的。

今日出来,殿下身边跟的下人不多,前头一个掌灯的,就只有他与两个护卫跟着。

一行人朝着毓景堂走去,逢春亦步亦趋跟在嘉王身后,嘉王走得慢,他便也不敢快。

玉心堂已经算是王府里离殿下寝居的毓景堂较近的一处了,此时夜色笼罩,路上并无什么下人,四下里十分安静,偶尔来一阵夜风,微微拂过衣衫,更显静谧。

毓景堂就在前头了,嘉王却停下了步子,突然转头看到一旁的夜色里,沉声道,“什么声音?”

逢春这才察觉到那处有轻微的响动,也才想起,殿下会功夫,难怪耳力比自己还好。

不远处是一处竹林,占地不小,若是有人藏在竹林中也不是不可能,今晚无星无月,沿路的灯台相距又远,微弱的光根本照不清那一片。

两个侍卫顿时紧张起来,一个留在嘉王身侧,逢春带着另一个上前去探查。

过了一会儿,两人折回,逢春禀道,“殿下,不是什么可疑之人,是东园里一位种花的园子罢了。”

“园子?”那个略显清冷的声音低低道。

逢春点了点头,指了指那处竹林,“这片竹林就邻着东园,那园子说自己是来竹林挖腐土,回去培花用,这人瞧着有些面熟,应该就是王府里的人。”

嘉王听了,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起疑,也没有再下令将那人提来审问,就那样继续朝前走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入夜色,也没有转头朝竹林瞥去一眼,可即便他驻足往那儿看了,应当也看不清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陈景裕只庆幸,自己带了花锄出来,也一早想好了那套说辞,所以能将前来探查的两人瞒过去。

他当然不是来挖什么林间腐土的,也不是偶然间走到此处。

怕是没人敢信,这半月以来,他每晚都会偷偷躲在此处。

他不认识毓景堂的人,无法探知到嘉王的行踪,寻不到什么机会凑上前去,就想了一个最愚笨的法子,就是躲在这处离毓景堂不太远的竹林边,想着或许,那位王爷就会从此途径呢。

他大概是疯了,这么做,只是为了再看看那张脸。

可今晚,他也看到了。

他在暗处,那个人在明,他看不见自己,自己却能将他看清。

陈景裕呆呆地,整个人木桩子一样的楞在原地,脑海中全是方才看到的那张脸。

怎么可能,天下怎么会有容貌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可分明……那眉眼,那鼻梁,那双唇,无一不熟悉。

他忽然想到了关于嘉王的传闻,这位嘉王曾经流落民间,又是一年多前回到帝京的,时间那么巧……

他睁大眼睛,那眼中光芒如炽,心中有一个猜测呼之欲出,那个猜测,仿佛是枯槁中的一点火苗,即将将他照亮。

可过了一会儿,他眼中的光芒却又渐渐销黯。

不会的,是他猜错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当初李映白出事后,且不说自己亲自去山里寻了,他生还的机会实在渺茫,即便老天让他活了下来,他醒了之后,也必然会先回到滁州去。

可陈景裕清楚的记得,桐花巷的那座空宅再无人造访,他曾经夜夜都对着那空空的院落凝望,却再未等到过院子主人归来。

他若是活着,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回过滁州……

若是他一年多以前就到了京中,成了如今尊贵的王爷,中间那么多的日子,他也并未试过打听过自己的消息么。

他知不知道,自己和顾文瑛都以为他死了,若是他知道,他又怎么忍心,一点音讯都不传来,只这样隐匿了踪迹,让他们再无处可寻。

他怎么会是映白。

李映白他,怎么会有这么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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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裕的失常,秀秀是看得最清楚的。

可无论她怎么问,陈景裕也只是无力地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勉强的笑来,对着她说自己没事。

因为担心,秀秀往东园那边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陈大哥,你怎么了,人都瘦了。”她担忧的道,看着陈景裕眼下明显的乌青。

陈景裕只摇了摇头,“夜里睡得不大好而已。”

秀秀眉头紧皱,“是不是谁欺负你,给你脸色看了,你跟我说,我为你讨公道!”

陈景裕只笑笑摇头,秀秀却更加不放心,便又找到了吴管事,让他平日多关照陈景裕。

她可是张夫人的亲妹子,王府里谁不捧着,吴管事忙不迭的保证。

可大家也都在一旁看得分明,夜里睡时,和陈景裕住一个屋子的园子任三便开口道,“景裕,你好福气啊,往后可别忘提携提携老哥哥我。”

听得陈景裕一头雾水,“什么福气?我还要靠三哥你们多照顾呢。”

任三笑着道,“装傻是不是?秀秀姑娘三天两头地往咱们这儿跑,大家伙都看着的,你若是成了夫人的妹夫,那往后还愁没有好日子?”

陈景裕这下听懂了,“你们别胡说,人家姑娘的名声重要。”

大家又笑着戏谑了他几句,说他口是心非,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欢喜得很。

陈景裕这才想了想这些日子,秀秀的确是往这儿跑得有些勤,只是自己一直沉浸在别的心事里,压根没在意。

他又想到了那天景嵘说的话,这下子醒悟过来,不由大为头疼。

想了又想,他还是在秀秀又一次过来时,对她道,“秀秀,东园这边,住的都是王府里干粗活的,你身份和我们不同,你往后还是少来这边。”

秀秀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陈大哥,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的姑娘,是念着咱们为邻,怕我在这儿受欺负,可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金贵的,倒是你,你好好的姑娘家,又是夫人的妹子,若是有些闲言碎语,反倒是我拖累了你。”

秀秀明白了,他这是分明就是已经听到了闲言碎语,别说是他了,她这些日子往东园跑,连姐姐都开始起疑,这些日子更着紧的打算她的婚事,已经想让人将爹娘请来商议了。

秀秀低着头,眉头紧皱,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陈景裕道,“陈大哥,我不怕他们说什么,你也无妻儿,”说着,又脸红了起来,声音小了下去,“男未婚,女未嫁……”

陈景裕不料她竟如此说,吓了一跳,忙开口堵住她后面的话,“秀秀,我这样的人,配不上。”

秀秀离开时,眼里还含着泪,被任三撞见,有些惊愕地对陈景裕道,“景裕,这是怎么了?”

陈景裕只苦笑着摇摇头,再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