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瞥

就这样,陈景裕开始在嘉王府里待了下来,白日里就在那百花馆里莳弄花草,夜里就宿在工匠杂役们所居的那院子里,他给吴管事孝敬了一笔后,便得到了没十日可以回蓑衣巷一次的机会。

没多久,百花馆迎来了一位主子,那就是嘉王的那位侍妾张夫人。

嘉王府并无女主人,嘉王如今身边的女眷只得一位侍妾而已,除此再无她人,且她的身份又有些不同,是圣上赏下的,后宅的事,嘉王便暂时交由她过问着,如今在王府中,除了嘉王也唯有她还能算主子了,大家便尊称一声夫人。

这位张夫人,便是秀秀的亲姐,早年选入宫中为婢,后成了后宫中一位女官,圣上对自己这个仅有的亲侄子格外看重,当时王妃又还未定下,想从后宫女官里挑了一位出来做他的侍妾。

张夫人看了一圈,见花草长势甚好,又把陈景裕叫到跟前,嘱咐了他几句,陈景裕听了点头答是,抬眼时倒看到了站在张夫人身后的秀秀,此时正含着笑,见他望过来,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张夫人带着仆从们走了没一会儿,秀秀就折了回来,进了园子见到陈景裕正在锄草,开心地对他招手。

陈景裕放下花锄走到她身边,秀秀睁大一双眼睛望着他,笑意盈盈道,“陈大哥,好久不见了,你在这里习不习惯?”

陈景裕笑笑道,“我听吴管事说,是你向总管举荐了我,倒是承你的恩了。”

秀秀却摇摇头,“陈大哥你本来就是帝京最好的花师,方才姐姐不是都夸这些花养得好么,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只是这几日不方便来这边。”

陈景裕知道张夫人住在前头的玉心堂,秀秀自然也在那儿。

两人寒暄几句,没一会儿便有一位婢女赶来,远远对秀秀道,“姑娘东西寻着没有?夫人在催了。”

秀秀红了红脸,对着那人道,“没寻见,算了,这就来。”

然后转头小声对陈景裕道,“陈大哥,我得走了,有机会再来看你,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他们都怕我的。”

陈景裕笑笑点头,想着你是张夫人的亲妹子,这些人自然当半个主子一样捧着,可即便这样,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去向一个小姑娘诉委屈么。

转眼,陈景裕在嘉王府里已经待了大半年,不仅没有如秀秀担心的那样受人欺负了,还和东锦园的众人相交不错,因为他会来事,和前府的人也满满熟络,不仅是工匠们,前府那些小厮也有几个相熟的。

可说起来,他连嘉王爷的玉容一次都没见着过。

他还和陈景嵘打趣过,说他想着法子也要偷偷去瞧一瞧嘉王的尊容,免得在王府里带了十年八载连王爷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传出去不是给人笑话么。

说是这样说,可哪儿那么容易。

他们这种工匠,在王府的下人里,也是最低的,他之所以比其余的匠人们吃得开,那是因为王府里的人知道他认识秀秀。

百花馆里的花草照料得好,渐渐的,玉心堂的花草也多叫他去看看,他在玉心堂走动得多,便恰遇上一次嘉王过来的时候,可惜他不过只是园子,又不能到主子跟前去,只能在嘉王走的时候,远远在后头望了望。

嘉王身边都是仆从簇拥着,好在这位王爷的个子突出,那顶玉冠如同鹤立鸡群,可看到的也不过是个背影罢了。

瞧着那个身着织锦襕袍,佩着玉带的挺拔身影,陈景裕不由想到了当初在官帽街上的轰动。

这嘉王,背影也如此卓然,或许真是神仙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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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冬之后,陈景裕就从前府那些小厮们口中听到消息,说是沐王府那位明乐郡主孝期已满,不久就会偕弟入京。

先沐王膝下两子一女,长子已袭西平王爵位,此次便由次子陪同姐姐入京,说的是入京面圣,其实大家都明白小公子这是送嫁呢。

众人都在猜测郡主到底什么时候会嫁进王府来,连陈景裕也有些好奇,那位未来的嘉王府到底是什么模样。

不过,他连嘉王什么模样也没见过呢。

说来也巧,他在王府里从未见过嘉王玉容一次,这一日他好容易能回蓑衣巷一次,傍晚回王府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嘉王府的车驾。

正好是在路口,车驾往王府前街去,王爷自然是从正门入府,他则要转到后街,护卫跟在车驾左右,行人根本不能靠近,所以陈景裕也只是远远驻足而已。

可正在那会儿,马车车帘不知道为何掀起,车内的人应当是在唤小厮上前,陈景裕看过去时,便正好看到了那正对着车外小厮吩咐着什么的人。

只是半张脸,且隔得那么远,还是在傍晚时分,实在叫人难以看清。

所以陈景裕僵在原地,等车驾走后,他渐渐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头,苦笑道,“想什么呢,怎么见了谁都看成是他了……”

他缓缓地朝着后街走去,脚步似有千斤重,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等抬头时,天边一道月牙已经隐隐浮现。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晚,他见到那个人的第一面。

那晚的月光可真亮啊,亮得他记忆犹新,不,不是月光,而是那个人,他让月光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之后陈景裕就开始频频失眠,其实一直到他入京,也并未真正有过什么好眠,很多心事,白日里能压下去,入夜后独处,就会加倍反噬。

思念一个人尤甚。

那玩意儿能折磨得人难以成眠,每一晚,陈景裕的眼前都能浮现起那张脸,那已经成了他的痛苦之源。

可如今,那张脸竟然和那车帘中现出的半张脸重合到了一起,难道,那位金尊玉贵的王爷,真和那个人长得相似么?

陈景裕现在已经怀疑自己当时是否看清那半张脸了,还是说自己出现了幻象,那根本就是他尤其思念压抑太久,才看错的。

一定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