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重新来过
俞祝生走出陈景裕那院子,又走了一段,才走到马车边,等他掀开帘子,里头那个人立马开口问道,“怎么样,银票给了么?”
他走进去坐下,对着那人摇了摇头,“他没收。”
那人眉头微皱,“他知道我同你一起来的?”
俞祝生又摇了摇头,“这我自然不能说,只说银子是我给他的,可他如今性情变了,不肯接,说往后要自力更生。”说着,忍不住劝道,“春……孟大人,他如今这幅模样,想来是受的打击太大,谁都不肯相信了,咱们就由着他自生自灭吧。”
孟春亭目光低沉,并不答他。
俞祝生见他这幅模样,再不敢开口。
过了好半晌,才听到孟春亭低低开口,“你放心,我不是想了什么法子为难他,这银票,就是念在过去情谊的份上,尽我的一份心意。”
俞祝生如今对他只剩了害怕,面上笑着,心里却不住嘀咕,什么过去的情谊,你但凡念着半点,也不至于将人逼到这个地步。
他并不清楚孟春亭与陈家背后的纠葛,所以见他忽然找到自己,还拿了银票,要借他的名头拿给陈景裕,乍一听到,俞祝生就觉得只难道又是什么阴谋?
陈景裕不肯受,他便压根没有再多说,只想着,这银子不拿怕是更好。
孟春亭也能猜到他什么心思,却不在意他怎么想的,只随意找个了借口,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皱着眉叹道,“他肯过苦日子,可家中还有个病人,他有买药的银子么?”
“大人说的是他那弟妹?”俞祝生问道,想到当初那陆晚筝可是跑到孟春亭眼前,直接撞柱,这孟春亭再狠的心,当时怕也是被吓到了,如今是有些心虚吧。
“他弟妹早就养好了,只是已经……”
他正说着,忽见孟春亭狠狠看过来,那目光看得他一惊,下意识闭了嘴,不敢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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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年末的时候,陈家终于等来了一个好消息。
今年刚登基的陛下为了给太后贺寿,又值丙辛年,以期革新之意,让朝廷下了诏令,大赦天下。
除十恶之外,在牢中的犯人都可出狱。
陈景裕听到这消息几乎要喜极而泣,也不知道犯人是哪一天放出来,只能天天都在司狱司外等着,终于叫他等到了景嵘出来的那一日。
陈景嵘出来时,浑然变得如另一个人,他受了这么久的折磨,形销骨立,腿也瘸了一只,不知在何处找了一根木棍,费力地撑着,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陈景裕认出他那一刻,眼中滚烫,好不容易才将眼泪给忍住了,却哽咽得不能开口。
还好他没让晚筝和月娘跟来……
他还特意雇了一辆马车,就是猜到景嵘受了不知多少罪,怕腿脚不方便,车里还有他准备的干净衣服,路上也好让他换上。
陈景嵘脱下那身囚服时,瘦的肋骨一根根分明,仿佛是个逃难的难民,那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看着触目惊心,衣服和头发里也爬满了虱子。
陈景裕按着旧日的身量给他准备的衣裳,穿上去空荡荡的大了许多。
他换好了转过头,就见陈景裕仓皇的偏过头去,明显是在掩盖眼中的泪水。
陈景嵘笑着,他在牢里关了大半年,连阳光都没能见着,此刻脸色惨白,瞧着更显憔悴。
“大哥,这不是出来了么,都过去了。”
陈景裕带着他回了桐花巷,站在门外就听到了月娘的声音,等门推开,陈景裕对着月娘道,“月娘,你看谁回来了?”
月娘循声看过来,却呆呆的,一时间没能将景嵘认出来,景嵘笑了笑,“月儿,二哥都认不得了么?”
月娘听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朝着景嵘跑过去,扑到怀里时他因为腿伤,踉跄着退了两步,陈景裕忙将月娘捞过去,“小祖宗,你可当心点。”
景嵘笑出了声来,再一转头,就看到了方才与月娘一同在院子里的陆晚筝。
陈景裕见了,欲言又止,陈景嵘却已经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人走去。
他走得很慢,因为实在费力,可脸上却并无痛苦之色,仿佛没有丝毫痛楚,眼里全是笑意,温柔如水,看着陆晚筝一脸茫然的样子,目光更加柔软,张开手臂,“傻娘子,你相公回来了呀。”
陆晚筝却一下跑开,跑到陈景裕身边,扯了扯月娘的衣袖,有些害怕地道,“月娘,这是谁啊?”
陈景嵘楞在那里,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以为这是晚筝再同自己玩笑,可看向大哥,大哥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明显的悲伤。
“景嵘,”陈景裕艰难地开口,“晚筝她……出了一点事。”
当陈景裕把陆晚筝如今这幅模样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跟陈景嵘说出来,他看到自己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弟弟,摊开双手掩在面上,浑身颤抖着。
“大夫说,她如今别的都好了,身体已经彻底无碍,只是……心智可能变得跟一个十来的孩子差不多,过去的事都记不得了,”他说着,为了安慰弟弟,忙道,“大夫也说了,以后慢慢教导,心智也可能会成熟一些……”
再多的话陈景裕也说不出了,两个人都沉默着,这时,月娘本是在门外偷听,这会儿也红着眼睛走了进来,带着哭音道,“二哥……”
陈景嵘忙抬起头,偷偷把眼泪擦干,又盛起笑意看向她,却一眼看到了跟在月娘身后的陆晚筝。
月娘不过是个小丫头,身量才及她腰间,可她那怯生生的模样,却仿佛比月娘年纪还小。
她跟着月娘走进来,对陈景裕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只是看到陈景裕对面这男子,那个人定定望着自己,眼神难过得让人看了都心疼。
“二哥,别哭了。”陆晚筝也低低说了一句,把手里的手帕递了过去。
她认不得这个人,只听到月娘叫二哥,便也跟着叫了。
月娘着急地开口纠正,“这不是你的二哥……”
话没说完,陈景嵘对着她摇了摇头,小声道,“别吓着你嫂嫂。”
他看向那个已经不认得自己丈夫的妻子,双目通红,一双眼睛里却只有她的倒影。
“没关系,不记得了,我们就从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