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花香

一年后,京师。

傍晚时分,蓑衣巷里就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巷子里空荡荡的。

这里毗邻华严门,处在城西较为偏远的位置,平日里,若城门一关,街巷里就见不到什么人影了。

因为位置不大好,所以宅院的价格不高,像蓑衣巷这样的街巷,住的都是些寻常人户,许多也都是从外地搬来的。

陈景裕推着独轮木车,那木轱辘碾在石板上轻微作响,天边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可他还是出了一头汗。

好在他每日出门前,都会在脖子上挂上一条布巾,好拿来揩汗。

就在他拿起布巾的当口,就看到了坐在巷子口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小姑娘正把头埋在臂膀里,双肩一抽一抽的,陈景裕将自己的木车推到一旁,上前轻声道,“秀秀?”

秀秀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红的,可一见到是陈景裕,目光还是亮了亮,水光盈盈的一双眼睛盯着陈景裕,“陈大哥!”

待回过神来又赶紧低头,拿袖子擦去泪痕,然后眨了眨眼睛,想自自欺人地装作方才自己根本没掉过眼泪。

陈景裕知道这丫头八成都是同家里吵架了,所以也假装没看见什么,只蹲下身去对她道,“日头都落山了,咱们这边偏僻,还是要早些回家。”

秀秀听了神色立马耷拉下来,一副委屈苦闷的样子,陈景裕轻叹一声起了身,往他那木车走去,秀秀见了只以为他这是要回家了,眼里又更加黯然。

谁知没一会儿,陈景裕又转了身向她走来,这次手里却拿了一样东西。

他手里握着,秀秀也不知是什么,陈景裕笑着,对着她道,“来,把手伸出来。”

秀秀满脸疑惑,却还是将一只手伸了出去,等她将陈景裕手里的东西看清楚,他已经将那物往她手上套了。

淡淡的香味萦鼻,那一串淡黄色的花瓣戴在腕子上,如颗颗珠玉一般,煞是好看。

秀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仰头望着他,“陈大哥,这是你编的花串么?”

如今帝京流行赏花簪花,尤其是女子,无论是名门的淑媛还是寻常民妇,都时兴插鲜花在发髻里,鲜花惹眼,不输珠翠玳瑁,城中不仅花市花坊众多,寻常还有许多提着马头竹篮沿街叫卖的花贩。

陈景裕平日里则会编一些花冠花串去官帽街那边贩卖,一天下来,基本都能卖光,这花串怕也不是卖剩下的,而是他特意留的。

秀秀与他为邻时日也不短了,这些花串虽不算贵重,却也是他拿来挣钱的买卖,有些为难道,“陈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平白收了这些。”

陈景裕轻声道,“不值钱的玩意儿,你回去时,把这串晚香玉放到床边,夜里都是香香的,一定会做个好梦,这样今日多少不开心的事,一梦醒来就都抛在脑后了。”

他从前到底是花丛中过的人,知道怎么能哄得女孩子高兴起来。

陈景裕刚起身,就听到不远处巷子里传来月娘的声音,他寻常都是这会儿回来,月娘早早就会在门口候着,想是今日见他还没回家,这才找了出来。

回到院子里,饭菜已经端上了桌,陈景嵘正在给陆晚筝擦手,晚筝见了他,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大哥”。

陈景裕高兴地应着,然后拿出剩下的那两串晚香玉来,一串戴在陆晚筝腕子上,一串戴在月娘腕子上,他有些歉意地对着吉祥道,“吉祥,对不住,少备了一串。”

吉祥笑了笑,“奴婢跟小姐睡一个屋,一样能闻着香味。”

“好香呀!”月娘欢喜地转着手腕,又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那边陈景嵘替晚筝擦好了手,忽听得她“呀”了一声,连陈景裕也被吸引了注意,看过去时见陆晚筝指着景嵘的袖口道,“二哥你袖子上留了泥点子。”

她如今还只当自己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心里无法接受自己嫁了人,还是叫陈景嵘二哥,陈景嵘现在对她像疼女儿似的,她要叫自己二哥,就由着他。

陈景嵘如今白日里都在西马园花圃那边,袖口也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他笑着道,“白日里没注意,一会儿拿皂角好好洗洗,先吃饭。”

陆晚筝却把他的手拿过来,将他的袖子抻开了,又认认真真地一圈一圈卷上去,“待会儿我替二哥洗吧。”

陈景嵘伸手给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笑着道,“哟,我们晚筝什么时候连衣裳都会洗了?”

陈家虽然没落了,日子再清贫,他平日还是将她如珠如宝似的养着,何曾要她做过半点粗活,此时听她自告奋勇要替自己洗衣裳,他只觉得乐不可支,等她替自己卷完袖子,拿着筷子就给她碗里布了一块肉,“来,给晚筝的奖励。”

陈景裕见了,心想到底是夫妻,景嵘刚回来时,晚筝还怯怯的,没过多久,她就比月娘还爱黏着景嵘了,天天听到她欢喜地叫着“二哥”,景嵘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连陈景裕也忍不住打趣他两句。

从滁州搬到帝京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接了弟弟回家之后,陈景裕才知道景嵘当初还想法子留了一笔钱。

他不由得佩服他这弟弟,果然不像他,做事没什么城府远见。

兄弟俩一合计,再待在滁州,往后指不定又要被孟春亭对付,即便他不出手,外头的人知道他们得罪了同知大人,也难有安生日子。

况且陆家又好几次上门,想让陈景嵘写送妻书,将晚筝接回去,陈景嵘对他那老丈人和丈母娘再清楚不过,将晚筝送回去,指不定他们就逼着她改嫁给了他人,即便不再改嫁,他也不放心别人来照料她。

如今谁都别想再从他这儿把晚筝带走。

于是一家人就带着银子收拾细软,谁也没告诉,悄悄离了滁州到了京师。

虽说银子够用,可兄弟俩为了长远日子,还是想找个门路能让他们在帝京扎下根来。

那时他们初来乍到,别的行当轻易插不进手去,陈景嵘看到帝京花市繁盛,正巧当他们买下蓑衣巷的院子后,巷子里住着一位远近闻名的花匠,时人都称花匠为园子,陈景嵘心思一动,买下了城外西马园的一块地来做花圃,请了那位园子帮他种花。

他心思活泛,京中卖花者虽多,可卖的都是当季当时的花卉,一旦入了冬,百花凋零,便无生意可做,西马园里那些花户门,都只能靠着春夏时分来挣银子。

可陈景嵘呢,他也不知怎么想出的法子,让花圃里的伙计在地下挖了一个土窖,将花以盆贮,都移到土窖里,再在窖中四角煨些炭火,这样即便入冬,也还能有牡丹等花盛开。

许多人家听闻后纷纷让家中仆从来采买,这让他的花圃一时间在城中小有名气,去年冬时,光卖花就大大挣了一笔。

等到了春夏时分,花圃里有伙计帮忙人手充足,不必他时时在园圃里,他见京中妇人春日里时兴戴花冠子,便索性编了这些到官帽街去卖。

官帽街上有一座香积寺,出入的都是女客,他嘴又甜,很会讨那些女客们的欢心,每日进账倒是还不错,只是蓑衣巷有些偏,离官帽街路程有些远,陈景嵘便又给他找了一辆小木车,倒是方便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