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思念

陈家的家产彻底被查封了,不仅是大宅,连元宝街上他之前和妾室们所居的宅院也被收走。

陈景裕想,好在陈家出事之前,他因为动了遣散妾室的念头,所以一早置备好了银钱财物,也都提前分给了那几个妾室。

当初陈景裕拿银子给他那几个小妾,众人纷纷说他心冷薄情,都不肯走,等景嵘被抓紧衙门去后,大家都猜陈家是出大事了,潘真儿就最先带着银子细软回了春芳院。

潘小宛原本还有些不忍心,任潘真儿如何劝说也不肯跟着一起走,还是陈景裕去劝的她,她和潘真儿不一样,潘真儿是拿春芳院当了娘家,也想着陈景裕这座靠山倒了,趁自己颜色未衰,想回去再多挣些银子。

潘小宛却再不愿回欢场去了,陈景裕便让她带着自己给的那些银子,离了滁州,再找个地方去过清净日子。

二房金枝,从陈景裕十四五岁就跟着他的,原本应该是与他感情最深的,她直接拿着陈景裕给的银子,以及这么些年自己攒下的那些钱物,搬进了元宝街另一处宅子里。

连陈景裕都是那时才知道,她早同别的男人有染了。

还有就是他那四房窈娘,当初就从亡夫那儿继承了大笔家产,自己一早也置办了别的宅邸,手里还有不少产业,不仅没要陈景裕一两银子,还说这些年两人虽无男女之情,但并非没有一点恩情,让他若有周转不开时,不要顾惜面子,只管去找她。

最后陈家被查封,陈景裕带着病重的弟妹和年幼的妹妹无处可去时,窈娘亲自送了银票来。

陈景裕原是不想拿的,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少爷,从前都是他为女人一掷千金,这会儿却要叫他拿女人的银子吃软饭,他陈大公子总觉得面子抹不开。

只是如今遭遇了种种变故,处境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晚筝到如今连下地都还不能,月娘又小,景嵘也还在狱中,他的面子实在是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收下了那份银票。

他本在桐花巷还有一处宅子,因为抄家也被收走了,好在窈娘给的银票足够,且那宅子也不贵,他便又再花钱买了回来,带着家中两个女眷搬了过去。

陈家的那些下人都被遣散了,来财倒是想跟着他,陈景裕也给拒绝了,他如今一穷二白,叫来财跟着也是受苦。

可要照顾陆晚筝和月娘,他也犯了难,即便他如今已不是什么大少爷,什么脏活也要自己亲手来干,可他到底是个男子,陆晚筝和月娘还是女儿家,还是窈娘心细,在他为难时又给他送了个叫吉祥的丫鬟过来。

其实说起来,吉祥还是当初窈娘住进陈景裕在元宝街那宅子后,陈景裕给她买的,她多年服侍窈娘,成了窈娘的贴身丫鬟,这才在窈娘走时跟着去了,此番窈娘将她送了来,只说是送归原主。

都说日久见人心,若非这场变故,即便是从前的枕边人,她们一个个的真面目,陈景裕也没看清楚过。

有些人看着谄媚,却不过只是嘴上抹的蜜,有的人看着冷淡,心里却是暖的。

从那时起,吉祥负责照顾陆晚筝和月娘的起居,陈景裕便打理家中其余事务。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从前他听人这么说,如今自己亲历,才知其中艰难,从前他那些做派如今一样一样都要被戒掉,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每一项都像戴在头上的紧箍咒一般,叫人头疼。

余祝生也来过桐花巷一次,远远就看到陈景裕穿着布衣短打,正担水回来,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过去陈大公子的痕迹,看着就仿佛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民夫。

陈景裕见了他,请他进了院子里,陈景裕让他稍坐,自己先去将担回来的水倒到水缸中,等他出来时,正拿着颈子上的布巾擦着那一额头的汗。

余祝生看得难受,两人寒暄了几句,可到底还是时过境迁,如今竟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见余祝生拿出银票,陈景裕毫不犹豫的拒绝。

“大哥,你我之间何必生分?这银子你拿着,应应急用,不够时我再叫人送来。”

陈景裕却笑着道,“就是不生分,才不当拿的。”

从前他出手阔绰,笼络了一帮狐朋狗友,家中出事时,不见得一个人影,如今大家都知道他见罪于同知大人,都只装作与他不认识。

也唯有俞祝生,还能雪中送炭。

“靠着朋友接济是过不完这辈子的,我也在想法子,肯定是要自己谋生路的,”陈景裕看着他,叹道,“祝生,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感动了,银票你拿回去,我也是时候学着自力更生了,现在再回头想想从前可真是荒唐,竟然还要靠弟弟养着,糊涂日子过得着实太久了。”

听他这番话,俞祝生心头也是又觉得心酸又觉得感叹。

有谁能想到,不到半年的时间,能叫一个人发生这样大的变化,而这背后,陈景裕又经历了怎样的艰难。

“大哥,”俞祝生面带愧色,垂下头低声道,“之前我没能帮到你什么,实在对不住……”

陈景裕却笑着道,“你还能叫我这一声大哥,就已经足够了。”

之前经历那些起落,让他看清了许多东西,那时满滁州都知道,孟春亭就是要对付陈家,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别说雪中送炭了,那时候只要没有落井下石,他就已经觉得不错。

俞祝生家中情形他也知道,即便他想帮自己,且不说他未必能劝得动孟春亭,他爹也不会让他掺和进来。

陈景裕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祝生,大哥很感激你,只是往后……咱们这份兄弟情,你我记在心里就是,你家里还要在滁州做生意,和我交往得太密对你家生意不利,孟春亭他恨的是我,要算的账也算过了,别再把你给牵累了。”

俞祝生抬起头,“大哥……”

大哥的意思他怎么能听不明白,是主动要和自己划清界限,可这个时候,大哥已经很艰难了,他明明可以拿着过去的交情来跟自己讨些好处的,可即便是这样的处境了,他却还是在替自己着想。

陈景裕站了起来,对着俞祝生歉然道,“本该留你在家吃用饭的,可你瞧家里这光景,都是些粗陋的东西,想来你肯定是吃不惯的了。”

他这是在送客了,俞祝生只能咽下剩余的话,有些落寞地起身跟他告别。

陈景裕将他送到院门外,吉祥出来时,正好就瞧见他站在门内,客人都已经走了,他身子还是定定的,她再往上看去,才发现原来他侧着头,目光看向的是隔壁院子。

吉祥见了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月娘在她身后,也瞧见了,嘀咕道,“大哥又发呆了,隔壁不是空院子么,他到底在看什么?”

吉祥蹲下身对她道,“大公子是有他的心事,我的好小姐,你可千万别再这么去问他了,不然又要勾起他的难过。”

月娘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上次跟着大哥一起去城外祭拜爹爹,给爹爹烧完了香纸,大哥却让吉祥带着她先回去。

她当时心里好奇,并没有听大哥的话,而是央着吉祥一起偷偷跟在大哥后头,就一路跟到另一座坟墓前头。

大哥不仅在那墓前烧了纸元宝,还伸手在那石碑上摸了一会儿,嘴一张一合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那他吃晚饭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问大哥他后面去的那个坟里埋的是谁,是不是二哥。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二哥了,起初嫂嫂没病的时候,骗她说二哥是出去走商去了,可后来她就从下人嘴里听说了,说二哥是犯了死罪。

后来爹爹死了,嫂嫂又变成了那个样子,家里只剩大哥好好的,大家都说二哥不久也会回来的,她本来也信了,可看到大哥偷偷跑去看另一座坟,那石碑上的字跟爹爹的一样是刚下上去的,可她不识字,吉祥也不知道那碑上写的是什么,她就害怕了起来。

大哥听了苦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说二哥好好的,让她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可那石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他却不肯说了。

不仅没有说,大哥连饭都没吃完,放下碗筷就走了。

她也偷偷看见了,大哥的眼睛是红的,她看得出,大哥一定难过极了。

月娘对着吉祥点了点头,“嗯,我们就陪着大哥,等他慢慢忘记伤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