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决绝

“孟春亭,你若是要报复,就冲着我来,”陆晚筝音调微变,整个人也变了神情,“你若是执意不肯放过我丈夫……”

“你待如何?”

“那我就去找你那位夫人,将过去种种都告知于她。”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想威胁我?”

“我丈夫都快没命了,我也什么都不怕了,即便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我不在乎名声,可你孟大人的脸面也没了,阁老家的小姐,怕是忍不下这份委屈吧。”

“你竟愿意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若是此事真传扬出去,她一个有夫之妇却与人有染,光是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往后在滁州也难有立足之地,她怀着这样的打算,无异于是想与他玉石俱焚。

他冷冷笑起,“你当我会怕么?我那夫人是个什么性子,你怕是不大了解,况且,我与你的事都是在与她成婚之前,也算不上是对她不起,她不会真为此动多大的肝火,至于我的脸面,我若是在意脸面,也到不了今日。”

陆晚筝闻言目光一黯,低着头,一副失神的模样。

孟春亭转了身,朝着书案走去,一边高声对着外头唤衙役来送客,只听到陆晚筝低低说了一句,说的是什么却没听得分明。

陆晚筝已经站起了身来,那话仿佛是她对自己说的。

“好好,既是夫妻……”

孟春亭转过身时,只见她已经朝着一旁的柱子扑去了,前一句他没听清,可后一句他却听明白了,她说的是,“那我便与他同生共死。”

她并不是为了唬他,是真抱着必死之心,撞向那根柱子,孟春亭那一霎几乎魂飞魄散,冲上去也只拉住她的衣带,那力道根本无法阻挡什么,只听得“砰”的一声,她的头已经重重撞在柱子上,随后身体就失去支撑一般,顺着那柱子委在地上。

那柱子涂着黑色的漆,却还是留下一道痕迹蜿蜒而下,依稀能看出是暗红的颜色。

那是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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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裕听到下人来报的消息,只说是二少奶奶出了事。

他急着带人赶去,到了衙役还打算拦着,直到听到外头叫嚷起来,孟春亭才让人传了话,让他进去。

孟春亭一早就让人寻了大夫来,陈景裕进去时,陆晚筝头上已被用布包扎了起来,白布上血迹斑斑,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大夫还在不住地叹气,陈景裕看着,只觉得脑子都是空的,攥住那大夫的衣襟问道,“她怎么样了?”

那大夫指了指一旁的柱子,陈景裕这才看到上头已经干了的血迹,此时颜色已经快要和黑漆融为一体了。

“这位夫人的头被撞破了,暂时只是血止住了,可……”那大夫欲言又止,“本来她头上遭了这样的重创,是不宜挪动的,可如今这样子,人怕是保不住了,你们早些抬回家去,安置后事吧。”

陈景裕目眦欲裂,转头看向一旁的孟春亭,孟春亭此时人也呆滞着,被他扑上去一拳打到面门上也毫无反抗。

“孟春亭,有什么你冲着我来,陈家还有爷们在,你逼死一个妇人算什么!”

孟春亭红着一双眼,张了嘴,喉间却仿佛已干涩得发不出声来了。

陈景裕看到了他的眼睛,虽不明白,可那双眼睛里的悲痛太过明显,那痛楚看着甚至不逊于自己,他又打了两拳,然后缓缓松开了手。

陈景裕转身朝着躺在地上的陆晚筝走去,拦下了来财想要相助的手,自己伸出胳膊将陆晚筝抱了起来。

他走出去时,听到身后孟春亭沙哑的声音。

“我该猜到的,她跑到府衙来……不是想威胁我,她原本就是打算要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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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筝被陈景裕带回了大宅,周大夫被叫了去,看了也是说没什么希望了,可她人虽然昏迷着,却没有落气。

陈景裕本就身体虚弱,又接连遭逢变故,夜里守在陆晚筝床边,等下人们都守不住了,他熬得通红的一双眼睛,泪最终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景嵘还在牢里,若是知道这个消息……

即便只有一个人,他还是怕叫人瞧见自己的眼泪,只敢将头低垂着,几乎要买进衣襟里,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服,抬头就看到月娘站在自己身前。

“大哥……”月娘看着他这模样,揉吧揉吧眼睛,也哭了出来。

陈景裕赶紧擦了眼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问道,“你怎么来了?下人们呢?”

“我要嫂子,”月娘扑到他怀里,“他们说嫂子要死了,大哥,我不要嫂子死……”

这些年,都是陆晚筝在照料她,像母亲一样疼着她,她夜里听到外头的下人在议论,竟然听到他们说嫂子要死了,这才寻了过来。

陈景裕将她小小的身子抱在怀中,此刻才仿佛有了一点力量。

他必须得撑住,他还不能倒下,还有月娘,他必须要护好月娘。

“嫂子不会有事的,月儿不怕,大哥在呢。”

虽是这样说着,可连陈景裕自己心里,都已经是绝望了的。

可不成想,一连两三日过去了,陆晚筝还是只是昏迷,鼻息却一直留存,周大夫来看过也惊呼神奇,于是又赶紧写了方子,让人去抓药。

只是陆晚筝昏迷着,哪里又喝得下药去,陈景裕正焦急,没想到她竟然在第三晚夜里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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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在滁州还是传扬了出去,大家都说陈家那个二少奶奶为了救夫婿,跑到府衙去求同知大人,甚至不惜以死相胁,当下撞柱而亡。

可她这份心感动了上苍,竟然让她又还魂活了过来,于是都传陈景嵘的案子是冤案,老天这才不忍再见他的发妻殒命。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消息最后甚至传到了南直隶总督府,特意安排了臬司衙门再重审案件。

于是案子便被移去了臬司衙门,这一查就查了一个多月,最终才出了结果。

陈景嵘私募商船犯了海禁的死罪被定为证据不实,不过,他也确实帮着当初的贺知府做了不少事,如强买土地,私贩被朝廷命令禁止的货物等,这些罪名落下来也不算轻,死罪虽免,可这些罪名也够得他在牢里待上三五年。

不过这已经大大出乎陈景裕的意料,因为他清楚,私募商船出海这一点,陈景嵘是确确实实犯了的,最终定为证据不实,可不是什么老天开不开眼,其中必然有原委。

他又想到,之前陈景嵘赴京城中,说是走了另一条门路来自保,或是景嵘当初花的银子起的作用,京中也有人为此事打了招呼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