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见面

陈景裕还是病倒了,他一直强撑着,反而让病势来得更加凶猛。

即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这样一连串的打击,大夫来看过后都不住叹气道,“好好的一个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磋磨。”

老爷子去的时候,陈景裕也在昏迷中。

他不知道,在他赶回家之前,老爷子在从贺夫人那儿听到噩耗昏过去后,醒来已吐了几次血,就已经自知大限将至。

老爷子是陆晚筝送走的,后事也是托付给了儿媳妇,临去前,陆晚筝让下人将月娘带了来,月娘还不知家中发生什么事,只听说爹爹的病更重了,连大哥也病倒了。

在见到父亲临去前那样子后,她明显被吓到了。

老爷子晚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眼睛看不清了,耳边还得听到女儿的哭声,手一直胡乱挥舞着,月娘上前握着那只苍老的手,一遍遍叫着“爹爹”。

老爷子知道自己不行了,却一直不肯闭眼,他算着日子的,知道今日是七月初七,滁州的习俗,这一日若有亲人离世,将给子孙带来灾殃。

所以就那最后一口气,他愣是吊着吊到了子时过,才敢落下去。

他病了这么多年,活着本就是受罪,却连最后解脱,也受尽了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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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映白出事和陈老爷子过世的消息是一块传到孟春亭耳中的。

他想到了妻子那日告诉自己的,陈景裕说的那番话。

倒真以为自己好大的脸面,孟春亭冷冷笑着。

他陈景裕还以为,自己这一番都是因为他呢,以为把什么都揽到身上就可以。

不止他,怕整个滁州城都这么以为,觉得自己就是心思狭隘,是因为当初家贫,跟着陈景裕俞祝生等人心生嫉妒,怀恨在心。

孟春亭知道外头怎么议论自己的,当初他舔着脸往陈景裕跟前凑,拿着陈家的银子养活了一家人,如今发达之后,却反过来将陈家往死里整。

陈景裕固然没什么好名声,可他这样做,也会招来骂名,外头那些人不过畏惧他的权势不敢明着议论罢了。

甚至连妻子也来劝阻,说若是真将陈家逼到那样凄惨的地步,担心会影响他的官声,毕竟谁愿意对一个恩将仇报的父母官真心拥戴,若是此事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筏子,传到京中去,对他的名声也不利。

妻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孟春亭觉得无所谓,他拿住了证据,怎么处置陈景嵘那都说得过去。

“大人,”衙役进来禀报道,“陈家二少奶奶在外头,想求见大人。”

孟春亭神情一滞,目光有些凝住,那神色却有些微妙,过了片刻才答道,“不见。”

那衙役倒没留意,只是领命而去,他就猜到大人必然不会见,不过那陈家二少奶奶,上来就给他手里塞了银子,他便只能硬着头皮来向大人禀报。

这陈家二少奶奶怕是见夫君出事急得昏了头吧,这样直接跑到衙门里来求情,怎么可能。

衙役刚走出去,正想着自己拿了钱也办了事,是同知大人不肯见,可怨不得自己。

“慢着!”

孟春亭将人叫住,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却还是道,“把她请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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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筝走到后堂,那衙役在她前头,先抬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低沉又熟悉的声音。

“进来。”

到了这一刻,陆晚筝倒觉得异常的镇定。

进去时她还先福了一福,平静地道,“民妇见过同知大人。”

孟春亭看了她一眼,第一反应却是对着衙役摆了摆手,示意其拉上门退下。

等屋子内只剩下两人时,他才开口,“若你是为陈景嵘的案子而来,那我劝你还是不必费这气力了。”

陆晚筝径自坐到他下首那两排椅子上,低低道,“孟大人非要如此赶尽杀绝么?”

“赶尽杀绝?”孟春亭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她冷冷笑了起来,“你如今倒是一副痴心的模样,怎么,又想回头当贞洁烈女了?我赶尽杀绝?他陈景嵘手里可还欠着我一条命呢。”

陆晚筝听了这句话,脸上血色褪尽,霎时间脸上只剩一片惨白。

孟春亭冷着脸,“你当我没查过么,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是给药没的!孩子若是他陈景嵘的,他如何会逼你喝下那药去,陆晚筝,你告诉我……”

他说着,几近于咬牙切齿,却又强忍着怒火,阴恻恻地道,“孩子是不是……我的?”

陆晚筝偏头坐着,不去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你既然都猜到了,何必再多问。”

即便早已知道,可这会儿,孟春亭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痛色,片刻后,他又仿佛报复一般,盯着陆晚筝道,“陈景嵘还不知道吧,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告诉他了,左右他也没命活了,至少得让他死个明白,知道我究竟为何要对付他,知道他是在还哪份债,你说是不是?”

他说的不错,陈景嵘虽然知道当初陆晚筝腹中孩子不是自己的,却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奸夫”是谁。

陆晚筝缓缓移过眼来,看着孟春亭,“药是我自己喝的,他没有逼我,孩子是我不想要的,你要对付只管对付我。”

孟春亭看着她,神色复杂,胸口微微起伏,可倏忽后又笑了起来,“不过一个孩子,你当我真在意么……”

陆晚筝闻言拉住他的袖子,求道,“那你放过他,放过他行不行?”

“当初不是你们陆家嫌贫爱富么,陈景嵘为什么娶的你,你家中难道不知?可你爹娘看上了陈家的家底,看上了他陈景嵘挣钱的手段,我知道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么,即便他陈景嵘也不过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商贾,也好过我这个身无分文的寒门书生是么,怎么,想不到有一日也要求到我这儿来吧。”

陆晚筝看着他,眼中的哀伤那么明显。

这个人也并非是一夜变成这个样子的,他也曾踌躇满志,也曾意气风发,也曾让她倾心不已。是这个世道,折断他的骄傲,磨尽他的棱角。

她还记得,在自己出嫁前,他来找自己,求她不要嫁到陈家去,求她再给他几年时间,等他科举高中入仕后,就再没人敢看不起他了,她要的,他都会慢慢给她。

若非真心,他不至于会那样放下尊严,他如今的恨,有多少都是从那时就埋下了的。

“错是在我,不在他,”她苦笑着,“当初虽有父母之命,却是我甘愿嫁给了他,那晚之后,你就答应过我,过去一概不论,你我往后再无瓜葛,你也是答应了的。”

那一晚,她实在是醉糊涂了,等醒过来时,大错已铸成。那一晚的回忆也是陆晚筝一直不愿再回想的不堪秘密,若非到了这个关口,她也是不会再来见这个人的。

“那晚也是我,”她艰难地,一字一句道,“是我不守妇道,我不该去赴约见你,更不该……那孩子,是我欠的债。”

他却盯着她,死死盯着,忽然低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可以让人带个口信给我,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双拳紧紧攥着,声音却已变得干涩,分明方才还在说着根本不在意那个孩子,可此时此刻眼中的情绪却已将他出卖了彻底。

“告诉你又怎么样呢?”她轻轻道,“孟大人,你如今不也娶了新妇,这样好的姻缘,你又真的舍得割舍么?”

孟春亭愣愣的,这个问题即便他不回答,其实两个人内心都如明镜一般清楚。

他当初恨她贪图陈家的钱财,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拿婚事来换了前程。

“可是那个孩子……”他喃喃说着,最后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是在携着新妇回到滁州之后,才知道的消息,知道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有那么片刻的时间,他曾经设想过,若是在一开始,她肯等着自己,他能正大光明的娶了她,那个孩子就能好好的降临人世。

甚至他恍惚间觉得,那是他所能设想的,最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