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交换
陈景裕终于肯点头回程,此时身体再撑不住,被搀扶着回到庄子上就倒了下去,浑身发着热,整个人昏迷不醒。
来财急坏了,让车夫赶紧赶回滁州,陈景裕人事不知的躺在车厢里。
他做了许多梦,梦到了李映白的奶奶,质问他分明在自己临死前答应过,要照顾李映白,为何又害他到如此地步。
还梦到了李映白。
他说,陈景裕,你为什么要骗我?
梦里,陈景裕便答,是我害了你,我将命偿给你,好不好?
这时,有人在拉他的袖子,转头一看竟是景嵘,景嵘问他,哥哥,你不是要拿命来换我的命么?
他这才想起来,是了,他本打算拿自己的命去抵景嵘的罪的。
于是他对着李映白道,等我为我弟抵了命后,我就来找你好不好?
李映白看着他点了头,可等他赶回滁州,却看到景嵘已经被押解到刑场,刽子手的刀已落下,那颗头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最后是在极度惊吓中才醒了过来,一时间脑子痛得快要裂开了,耳边传来了来财和来福的声音,“爷,爷你终于醒了!”
来财的声音带着哭腔,“爷你可把我吓死了,你一直不醒,又发着高热,这路上连个大夫都没有!”
陈景裕头痛得说不出来话,喉间也跟撕裂了一般的疼,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马车中,感觉到马车疾驰,看来还在返程途中。
他看了看来财,又看了看来福,本来想闭眼缓一缓的,脑中电光一闪,忽然睁大了眼睛问来福,沙哑地道,“来福?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想了起来,自己来得匆忙,只带了来财出来。
来福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是二少奶奶让我来寻您的。”
来财也道,“他是在半道上正好和咱们遇上的,爷,您再忍一忍,马上就能回到城里了。”
陈景裕缓缓点了点头,他想着,应该是弟妹见自己这么久未归着急了,见来福那神色,他安抚道,“我没什么事,别担心。”
说着,他看向来福,见来福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往下沉,问道,“是不是家里什么事了?”
来福点了点头,嗫嚅着道,“爷,老爷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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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嵘的事,陆晚筝本是极力想瞒着老爷子的。
可等衙门里传出陈景嵘的罪名是犯了海禁这样的死罪时,她自己先受不住了。
消息传遍整个滁州城,连她父母那儿也听闻了,母亲还亲自找到了陈家大宅。
她母亲是贺知府的亲妹妹,曾经在滁州城里也算风光无限,可是自从贺知府出了事,家中已经受了重创,如今又听闻女婿将被判死罪。
她母亲感到陈家,是想要将女儿带回去,陆晚筝当然不愿,她母亲便劝道,“我的傻姑娘,姑爷他犯可是死罪,等臬司衙门报到京师里,核准下来,衙门就该来抄家了,到时候陈家这些家业一个子儿都不会剩。
姑爷总归是活不了了,你却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你赶紧,让丫鬟把嫁妆都收拾了,银票和贵重的细软也一并拿上,先回家去,免得到时候你什么都没了。”
陆晚筝怔怔看着母亲,“娘,你忘了,舅舅出事后,景嵘他是怎么做的?”
若是曾经,贺夫人也不至于处心积虑地计较着这些嫁妆等,可贺知府出事之后,一干亲戚都没了靠山,陈家又一垮,往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让女儿赶紧从陈家挪些走,真等抄家的时候,那便什么都落不着了。
贺夫人冷冷道,“他要靠着你舅舅,自然要尽力去救人,他陈家有今日的家业,也是你舅舅往日的荫庇,金山银山也都该有你的份。”
见女儿不为所动,又着急劝道,“你这个傻妮子,你回了娘家,往后也是要再嫁的,到时候没有一分体面的嫁妆,能去什么好人家,你可别糊涂了,听娘的劝,赶紧收拾东西。”
陆晚筝却死活不依,只说不管景嵘是死是活,她都是陈家的媳妇儿。
她的原话是,“陈景嵘要是真出事了,我为他守一辈子!”
这下把贺夫人气得够呛,也不肯走,气得一起骂女儿,母女俩闹成这个样子,终究还是惊动了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撑着病,着急地赶来劝,还没进院子呢,就从里头贺夫人的骂声里听到了陈景嵘的消息,当场就昏了过去。
陈景裕赶回去时,老爷子醒是醒了,身子却不能动弹,躺在床上,只一双眼睛能转,嘴巴还能张口说话,费力地叫着陈景裕的名字。
陈景裕赶到他眼跟前儿,老爷子就缓缓地问,“你弟弟的事,是不是真的?”
陈景裕愣了愣,犹豫之下,才开口道,“他没事了,我已经求得孟春亭愿意抬手,只要他不将案子递上去,就不会有事。”
本朝律,私刑需送大理寺核准,若孟春亭愿意罢手,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老爷子看着他,眼角一行浑浊的泪水已经顺着眼角的皱纹横流了下去。
知子莫若父,从陈景裕那一丝犹豫里,他就已经知道了真正的答案。
老爷子不肯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陈景裕劝了几句,见老爷子仿佛是睡着了一般,一时间也无可奈何,只能起身离开。
外头陆晚筝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般,景嵘出事后,她一双眼睛都要哭坏了,陈景裕让下人将她扶回房,又在下人那儿听说,老爷昏过去后,她水米未尽。
陈景裕担心地劝她,陆晚筝却只一边哭一边摇着头,她喃喃说着,“是我的错,大哥,若不是我娘找上门来,若不是她说的那些话,爹就不会知道,爹那身子根本守不住这样的打击,是我,是我的错……大哥,只要景嵘能活着,我愿意拿一切去换。”
陈景裕眼瞳一缩,太过的背上挤压在心中,他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已经是空的了,而自己这个人,虽还活着,却像是已经死了。
他低低地道,“不该你,我换……”
陆晚筝没听懂,却见他神色这般骇人,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白着脸问道,“大哥你什么意思?”
陈景裕便和盘托出,“景嵘的罪,我可以替他扛下,家里不能没有他。”
“大哥!”陆晚筝惊道,“你,你在说什么呢?”
陈景裕撇过头去,双肩却止不住的颤抖,又用力地吸了口气,本想用平静些的声音说出来。
可却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般,仿佛无法再承受任何重量,他缓缓蹲了下去,整个人都痛苦地缩成了一团。
“大哥!”陆晚筝跪倒在他身前。
陈景裕徒劳地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泪如雨下,他流着泪,又说了一遍,“我来换。”
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只让一个人尝过就够了,他不想晚筝再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