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寻人

李映白出事的消息,还是顾文瑛那边先知道的,她还怀着身孕,听了这消息一急之下差点动了胎气。

在派人给陈景裕传消息之前,她既已经让丈夫安排人去山路滑塌的地方去寻人了。

陈景裕乘车赶了一整夜的路,也还是在第二日傍晚的时候才赶到,顾文瑛的丈夫,桐庐胡家的大公子胡进全也早已赶到了。

离那处最近的有一处村庄,胡家的人也安置在庄子里,一早就找了庄子里熟悉山路的人去探查过了。

顾文瑛一早就对丈夫说了陈景裕的身份底细,胡进全也猜到陈景裕会赶来,不过顾文瑛只对他道两人相交深厚,他便以为是兄弟之情,见这位陈公子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像一张紧绷得濒临断裂的弓弦一般,仿佛再有半点不好的消息,就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进全心里还暗道,这两人还真是情如手足一般。

陈景裕一夜都不曾合过眼,一直赶路,连车夫和马匹都受不住了,他却只顾着向胡进全问之前探查的情况。

胡进全便将之前的细节一一告知于他。

当时李映白也是行至这个村庄歇脚,当时虽是午后,可前头有山路,他歇脚的那户人家便劝他歇一晚,等到翌日天明再走不迟。

李映白虽有犹豫,可最后却还是执意上路。

如今想来,应当是被顾文瑛那封信给吓到,太过担忧,想要尽早赶到桐庐。

其实若是按着正常脚程,他本也应该能在天彻底黑下来前走过最崎岖那一段,再加快些速度,便很快能赶到下一个镇子了。

可谁知道呢,半道上突然下起了雨,那雨下了一整夜,他根本不可能如期赶到下一个镇子上去。

顾文瑛送出信后就料到李映白一定会着急赶来,她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怕等他到了发觉自己是骗他的会发怒,可等了数日也没等到人来,以滁州到桐庐的距离,再怎么耽搁也该到了啊。

她实在放心不下,便让丈夫差人去打听,结果胡家的伙计走到半路也被阻下了,因为前方的山路全被暴雨冲垮,根本过不去,伙计回去跟胡进全说了这一消息。

胡进全是个聪明人,顾文瑛之前接到陈景裕的信,决定编假消息将李映白骗去桐庐的事,也是同他商议过的,起初还以为李映白也是被暴雨所阻,可等山路修好,胡家的伙计赶到滁州得知李映白早就离城的消息,这才意识到不妙。

后来查到这处进山前的庄子,果然有人竟见过李映白,算他出发的时间,再前后一合计,胡进全便明白,怕是出事了。

不仅他自己带了伙计过去,还在庄子上雇了好些熟悉山路庄稼汉,在陈景裕赶到前就已经寻了一遍。

可别说什么人影,连一片衣角也没寻到。

其实也不奇怪,那晚的雨那样大,无论是人是马,怕都被冲到山崖底下去了,他们除非是生了翅膀,否则也不可能真的去到那么深的地方去寻人,即便是他们能去,摔到那样深的地方,所剩的也只是尸骨。

所以等到陈景裕来,胡进全便叹着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李映白怕是早已殒命了。

陈景裕一直睁大了眼听着他说着之前的经过,听到他说李映白没活命的可能时,整个人一动不动的,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那声音倒还是镇定的,只是有些沙哑,“不可能,这段路我们家铺子上好些伙计都经常走,只一小段路靠近山崖,他哪里那么巧就在那一带滑了下去,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他身手很好,此前还跟着镖局走过不少趟镖,什么险路没走过,不可能就在这儿……”

后面那个词他说不出来,只摇了摇头,然后吩咐来财将带来的银票都取来,“你带着银票,把庄子里能有气力的成年男丁都寻来,还有家里养的狗,每人五十两银子,狗也算十两,都进山里去寻,谁要是能将人寻到,我给他一千两,决不食言!”

胡进全一听惊住了,胡家也算小有家资,在桐庐算得上是有名的商贾之家,他如今当家,自然清楚家中那些伙计苦干一年,最多也拿不到十两银子,可陈景裕竟敢出每人五十两的价格。

震惊之下他脱口道,“陈大哥,你可知这庄子上有气力的成年男子可不少!”

他之前带着伙计赶来时,也在庄子上寻了人,当时还咬牙出了一贯钱,当时就来了数十人想去。

谁知陈景裕却淡淡道,“人多些更好。”

“陈大哥,其实那些地方我们都寻过了一遍,”胡进全看着他的神色,犹豫着劝道,“其实不必叫这么多人,一千两是不是数额太大了。”

倒不是胡进全小家子气,而是这样的数额,实在有些惊人,且在他看来,陈景裕即便费这样大的功夫,多半也是无功而返的,不说他们已经仔仔细细寻过一遍了,只说已经过了这么些时日,若是受了伤在山里困到现在,也没多大生还的可能。

可看着陈景裕这样子,有些话他都不敢直说。

来财很快去拿了银票,本来天已经暗了,这会儿没人再愿意进山,可五十两的数额一出,自然一呼百应,他挑了五十多号人来见陈景裕,陈景裕见了点了点头,就让大家进山。

胡进全见了这架势,劝陈景裕也劝不住,想着自己是寻过一遍的,于是也带着几个伙计跟着一块。

众人打着火把,陈景裕让大家三人一组,分散到各处去寻,他自己则带着十来号人,往山路最险峻也是之前山石泥土滑落得最厉害的几处去,因他说了若能将人寻到,便以千两白银相酬,这些人一个个谁都恨不能睁大了眼睛不错过一点线索。

到了山路最狭窄的那一处,大家决定再往之前泥流滑落的方向去找,夜色浓重,山中只有这一支支火把发出的光亮,伴着耳畔的风声与虫鸣,寻了这么久还是毫无所获,让大家又变得愈发沉默。

陈景裕不听来财和胡进全的劝阻,执意跟着大家一起往下头陡峭处寻去,之前滑落的泥流冲垮了这一面山壁上的树木,一路留下裹挟而下的泥土和石块,若是一个不注意踩滑了,后果不堪设想。

胡进全一路上小心提醒着大家,一定要踩稳了,那些庄稼汉还好,他最担心的还是陈景裕,他一看就是平日里养尊处优之人,又赶了两日一夜的路,不曾休息过,这会儿一深一浅踩在那些崎岖的泥石上,看着颤颤巍巍的,那握着火把的手也因为长时间举着而有些颤抖。

他不知道,这颤抖还源自陈景裕内心里的那股恐惧。

他已经不知道累了,只是心口被绝望吞噬着,周围的人都显露出疲惫,唯独他还在坚持地,发出沙哑的不成样子的呼喊,响彻了山间。

“李映白!李映白!”

一整晚的徒劳,待到日出后,他又加了价码让众人继续寻找,胡进全见了也不住地叹气。

就这样,浩浩荡荡一群人将那一带几乎每寸地方,陈景裕本来还要执意往山崖下面去寻,可那山崖不说万仞,却也是难以望见山底。

“不能,不能再往下了,太危险了,根本下不去,而且,”胡进全神色有些凝重,“陈大哥,你明白的,若人真摔到那底下去了,不可能活着的,不能让活着的人再出事。”

陈景裕站在那儿,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他一双眼睛已经熬得通红,这会儿强弩之末,身体看着摇摇欲坠。

他不说话,过了片刻,胡进全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陈大哥,节哀……”

身后传来来财哀求的声音,“爷,能找的咱们都找了,别说是个活人,就是个精细物件也该被翻出来了,回吧,二爷还……”

陈景裕神色微微有了波动,他缓缓转了身去,看着来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眼睛空洞洞的,“来财,是我害的他,是我。”

若非他让顾文瑛将他骗去桐庐,他不会出城,不是他让顾文瑛吓他,他不会急得趁夜赶路。

他原是为了护他,却又因此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