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噩耗
自从去了一趟司狱司,陈景裕就再难成眠,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景嵘那模样。
那手上一看就是上过夹棍,指节间肿大,积满了暗黑的乌血,双腿筋骨都是断了一般,浑身上下,全是斑斑血迹,看着竟无一处好的。
甚至那些伤口处,血浸透了囚衣,还未起痂,可布料却已经和血肉贴在一起,血淋淋的一片。
即便是他去了,景嵘也是半昏半醒的,陈景裕给他上药时,都不见他哼两声,要不是还有鼻息,陈景裕都要怀疑他还有没有命在。
司狱司平日里即便常用私刑,可若没有孟春亭下令,他们也不敢将人打成这般模样。
陈景裕虽看清了孟春亭的险恶,也还是料不到他会狠毒至此。
可他没想到的还在后面,没过多久,府衙就传出消息,说是陈家的案子开堂审了,陈景嵘定的罪名是私募商船,出海通番。
这消息一出,引得滁州一片哗然。
当初世宗下的禁海令,不许官民出海,也严令禁止与番邦通商,当时定下若犯此禁令便是死罪,以至于当初沿海几乎无片帆下海。
如今过了百余年,官府虽仍有禁令,也已经松懈了许多,明面上大家还是以出海为禁忌,可私底下不少商人偷偷组织商船将茶叶丝绸等物从伶仃洋贩去海外。
出海一趟虽然顶着风险,可抵不过其中那巨大的收益,总有人会甘冒风险去刀口上舔蜜,这些人花费重金买通官府,官府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的,海上的商路其实早已重新变得络绎。
只是即便如此,私募商船名义上仍是死罪,若真要以此论罪,那陈景嵘性命难保。
陆晚筝听到消息时就直接昏了过去。
陈景裕则是瘫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因为他知道,这罪名并非是孟春亭凭空捏造的,私募商船出海一事,过去陈景嵘的确一直在暗中操持。
那时贺知府还在,让陈景嵘出的银子,搭上了市舶司的关系,也打开了出海的这条门路。
外头的人一听说陈家私募商船,都直叹人心不足。陈家这么多铺子,日进斗金,本就已经不愁没银子花,却仍不满足,还想着要犯海禁,这也太贪婪了,即便是被定了罪问斩,那也是活该!
这些人怎么会明白景嵘当初的无奈,甚至若换了从前,或许连陈景裕自己也会怨他手不该伸那么长。
可其实家中,过得最简单的朴素的人,恰恰就是景嵘。
当初为了能将生意扩大,景嵘这才想着法子,不惜攀上和陆家的亲事,这才搭上了贺知府的门路。有了贺知府这尊大佛,他在滁州不愁没银子挣,可这些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贺知府为了打点上头,每年要送银子出京。
京中一级级的有多少官儿,有多少座庙就要烧多少香,一溜打点下来,那数目叫人咋舌,贺知府哪里能源源不断地掏银子,银子的来路都是陈景嵘扛了下来,这才是要私募商船出海的真正原因。
所以那些证据,也是实打实的。孟春亭只要抓着不放,这些罪证送到臬司衙门,再送到京中核准。
死罪难逃。
下人们将陆晚筝扶去休息,陈景裕让人去请了大夫来,他自己却坐在椅子上有些起不来身。
身上力气抽空了一般,他垂着头,有些无力地低喃,“怎么会这样……”
他猜不透,孟春亭怎么就对自己,对陈家有这么大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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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裕实在是想不到任何法子了,就径直跪在了孟府门外。
这么一跪就跪了大半日,孟春亭没等来,倒是他那位夫人,亲自出门来劝。
陈景裕想,若是这位尤夫人真是孟春亭那路人,只销让家丁来驱逐自己,或是不闻不问由着他跪下去便是。她既然会亲自出门,那想必是个心肠软的人,求不动孟春亭,能求动了她也是有转机的。
谁知尤夫人却道,“陈公子,你家中的事妾身也听说了一二,不是我夫君他心硬,而是犯海禁这样的事,一旦查到,若是他徇私回护,御史台那里,他也是要被参的。他今日不在府上,可即便在,你这样跪在我家门外,外人见了,他若真对你弟弟有所回护,那不是坐实了因你的求情而徇私的罪名么,你这样跪着,岂不是反倒叫他只能依律查办。”
这位尤夫人,身为当朝首辅之女,并非如想象般的跋扈倨傲,这一番说的也入情入理,陈景裕听了这一番话也无法反驳。
尤夫人见他跪了这么许久,神色憔悴,便示意身旁的家丁前去搀扶,陈景裕却抬头望着她道,“夫人说得不错,犯海禁是死罪,想要徇私枉法这的确强人所难,可我弟弟他是冤枉的,我家明面上的生意是他在打点,可背后这些,是我在谋划,私募商船的事,皆是我暗中打点,死罪也好活罪也罢,也该落到我的身上。”
在尤夫人震惊的神色中,陈景裕跪在地上,拿膝盖挪动了几步,到她跟前,语带哀求地道,“夫人,过去我和春亭也曾插香拜过把子,此事满滁州都知道,想必夫人也曾有耳闻,如今春亭执掌州府权责重大,我也不该以私情相胁要他网开一面,只想求他重查此事,我甘愿认罪伏诛,不要让无辜之人枉死。”
陈景裕想过,当初在滁州,孟春亭若是心中有什么怨,那也应当是对自己,景嵘不说还资助过他入京,过去也和他不曾有过什么瓜葛,他要寻陈家的错,要问景嵘的罪,不过都是不让自己好过。
如今他甘愿替景嵘揽下这些罪名,孟春亭不是该乐见其成才是么。
尤夫人没料到陈景裕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案情具体如何她所知不详,无论陈景裕说的是真是假,可他这样说了出来,打算扛下这样的罪名,那就是不惜性命了。
有一点陈景裕方才的话里点得正好,也是尤夫人为何要亲自出来安抚。
他和孟春亭曾是拜过把子的兄弟,此事满滁州城都知道。
若叫他一直在府门外这么跪着,这些人见了难免议论,所以此刻她只能道,“陈大哥你先起来,这些话我会替你转达给春亭,案子的事自然也会有提刑官再详查,如何定罪问罪,都要依据证据和律法来断,不是春亭能说了算的,若有什么隐情,我想他会仔细查清的。”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出言安抚了,其实并没有表什么态。
陈景裕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只能又跪下,丝毫不顾地朝着地上就砰砰咳了几个响头,尤夫人方才那一声“陈大哥”也有心思,这是认了他和孟春亭的结拜之情,陈景裕这会儿便道,“弟妹,我求求你了,要杀要剐,推去午门问斩还是腰斩,我都愿认,我弟弟他是无辜的,他家中还有妻子,也是家父最爱的儿子,家父病重,若是听闻了噩耗,怕是……求弟妹你体谅,替我求求春亭,放过我弟弟,我什么都愿意做,死也无惧……”
尤夫人到底是个女子,见了这光景,难免有所触动,忙叫下人去扶他,又连声安抚,说等孟春亭回来一定转达,只让他先回府去,免叫家人担心。
陈景裕跪了大半日,又滴水未经,一时间情绪激动,可身体却有些难以支撑,得了尤夫人的保证,便虚弱地点头告辞。
马车到了陈家大宅,他才刚下车,就见来财匆忙赶上来,脸色有些不好。
来财看着他那虚弱的样子,竟有些踌躇的样子。
陈景裕皱眉,“怎么了?”
来财看了看他,“爷,桐庐那边传了消息来,李公子出事了。”
“你说什么?”陈景裕身体一下子僵住,却仍带了些侥幸地问,“哪个李公子?”
来财只得答道,“桐花巷的李映白公子,他在去桐庐的半道上遇上暴雨,山路被雨水冲垮,他连人带马从陡坡摔下去,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