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割舍
陈景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对上了他的视线,“我是想对你说感谢,之前的日子承蒙照料,也多有打搅。”
当一个平时吊儿郎当惯了的人,突然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得这样谦谦有礼,任谁也会觉得难以适应。
所以李映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迟疑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陈景裕看着他,竟还状似贴心地道,“是不习惯我突然这样么,我是想着,好歹咱们相好一场,好聚好散,原先我在你那儿留下的印象定然不好,这种时候还是要有些风度才好,往后同在滁州城,难免有相见的时候,也免得见了尴尬。”
“好聚好散?”李映白喃喃问道。
陈景裕笑着点了点头,“山珍海味也有吃腻的时候,这些年从我身边过的人,留下的没留下的,不知有多少,这缘分本就是朝来暮去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是?
“从前我爱玩,如今也这般年纪了,家中老爷子身体不好,我也不想再惹他生气了,打算好好娶个继室,也能传承陈家的香火,从前的荒唐该断的就得及早断了,不过,好歹都是缘分一场,我对跟我好过的人,从来都是不薄的,东西还是票子,你要是有想要的东西,也可以说出来。”
李映白看着他,脸色铁青,“你既说好聚好散,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来辱我?”
他是个什么性子陈景裕怎么会不知道,以他的心高气傲,自然听不得这样的话,陈景裕正是知道,才故意这样说。
他脸上带着戏谑之色,“映白,你何苦在我面前再装清高,既到了如今这份上,大家坦诚一些不好么,你忍辱负重跟我相好,难道不是为了我弟弟陈景裕答应你的那些好处?”
李映白脸色发白,却也没有惊慌,有些东西,悬在心里太久了,一旦被拿出来,反而是一种解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静静道,“你都知道?”
陈景裕笑笑,“我有那么好骗么?你们真当我是个傻子?更何况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叫你瞧得上的,拿银子来换感情,在我这儿也不是头一遭了。”
李映白却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
他一早就知道,当初却也毫不在乎地往桐花巷跑得欢,其实是默认了拿银子换感情,在他眼里这也就是一桩交易,像他说的,这也不是第一遭了。
李映白也明白,此事说到底也是自己当初应了的,根本没有立场去怨他陈景裕,可他也弄不懂,此刻自己心中这份郁结究竟缘何而来。
既有些不甘,又有些懊悔,这股情绪对他而言这样陌生。
“是我不对,也该早些向你坦白,”李映白低低道,眼神有些黯然,“当初那些银子,我也定会还上……”
陈景裕却出声打断,“倒也不必,那些银子也不算什么大数目。”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李映白,那眼神里藏着一丝贪婪,也难掩痴迷,“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千金也不值一提。”
若是从前,李映白定然最讨厌听到这样的话,两人若还是在桐花巷,他的拳头怕早朝陈景裕招呼去了。
可这会儿他只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陈景裕仿佛也看穿了他此刻的想法,轻声道,“你我既然都只当是一场交易,便也谈不上亏欠,既没有亏欠,那就好办。”
他顿了顿,正欲开口,就听到身后陈景嵘的声音传来,“哥,你怎么忘了请李公子进门来?哪有这样待客的。”
陈景嵘不知何时来的,方才两人的话也不知听了多少,陈景裕却并未开口,他若想要让李映白进去,一早就开口了,哪里是忘了。
李映白抬了抬手,“不必了,陈大公子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该告辞了。”
他转过身去,陈景裕看着那道萧然的身影,眼中展露无限的眷恋,却又在顷刻后继续掩藏了起来,最终只轻轻道了一声,“珍重……”
李映白也不知是否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回应,那身影没过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街角的夜色里。
陈景裕就站在原地,呆呆地,陈景嵘在一旁看着,皱眉道,“哥,当初那件事你误会了。”
陈景裕愣愣地转头看他。
“起初我的确是拿帮顾家脱困为筹码去和他做交易,说老实话,我也没什么把握,以那时我对李映白的了解,他那性子,我以为是绝不会答应的……”
陈景裕苦笑了笑,“他啊,就是看上去冷冰冰的,你不知道顾老爷子和顾文瑛在他心里的分量,他在这世上没几个看重的人,这两人恰好是其二,怕要他舍命去护他也是做得出的。”
陈景嵘又道,“你要说他开始是为了顾家,可其实后来我又找过他一次,就是你跑去跟他擒江洋大盗还挨了刀那次,我因担忧你的安危,约了他出来,我对他说,和他的约定不作数了,让他不必再待在你身边,帮顾家那些银子让他不要再放在心上,可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陈景裕听着,心里如绷着一根弦,竟有些不敢听景嵘说出那个答案来,声音都是木木的,“他怎么回答?”
“他只坚持,说一定会想法子把银子还上,说不会欠陈家分毫,至于不再与你有瓜葛,这事他没有回答我。”
陈景裕听着,眼神黯了黯。
陈景嵘却道,“可是大哥,他虽没有说,可他怎么做的你该明白吧?”
陈景裕楞在那儿,过了一会儿,眼睛慢慢变红了。
李映白怎么做的呢……
他并没有就此离开,还有什么比这更明确的回答么?
“哥,你心里分明还是有他,那件事实在不必介怀。”
陈景裕却苦涩地笑了笑,然后缓缓摇了摇头,“那件事我没放在心上,只是以他的性子,把这件事说开了,他就不会再与我有瓜葛了。”
陈景嵘幡然道,“你是……因为怕孟春亭对付陈家,也将李映白牵连进来?”
陈景裕没有回答。
可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么?
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有多口不对心。
山珍海味也有吃腻的时候,他是游戏花丛惯了的,可李映白这个人,他就是看不腻,喜欢得不知道要怎么才好,有时候想一想,若能跟他黏在一起,一辈子都好似太短。
如果陈景裕永远只是想过去那样,不懂只贪图玩乐,没能真正懂得情为何物,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珍惜一个人,今日他不会如此。
可偏偏如今他知道了。
陈景嵘看着他这样子,也不知如何出口安慰,他自然不愿意看到大哥做出这般割舍,却又比谁都明白,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陈景裕忽然低低地道,“从前我喜欢一样东西,想的是怎么得到它,如今不一样了,景嵘,我如今方知,若是真喜欢,就要将它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