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疏离
陈景裕立在那里,双拳缓缓捏紧,抿着唇,怒不可遏地道,“他这样不顾你的颜面,欺人太甚……”
景嵘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又一向会见机行事,自然不会去激怒孟春亭,即便孟春亭有什么过分的言语,景嵘也不会跟他争言语上的长短。
陈景嵘苦笑着道,“他如今,怕就是要作践你我的颜面。”
陈景裕神色复杂,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捏着拳头,决然道,“我去见他,他对我有怨,要如何出气我都随他。”
陈景嵘却拉住他的手,叹道,“哥,没用的,他对你说那番话,不过是想叫咱们送上门去受辱,他怕是一早就想好了,要拿陈家开刀。”
怕陈景裕再心生自责,陈景嵘道,“也并非是因为你的缘故,滁州城里谁不知道,我娶了贺知府的侄女,这些年都是靠着贺家荫庇,贺知府在滁州多年当权,他孟春亭想要将滁州城攥在自己手里,必然也要清除贺知府当初的势力,不止咱们,滁州城里他要动的人怕不在少数,他要做给外人看,又怎会轻易罢手?”
“是我从前看人不清,对他推心置腹,”陈景裕眼神低黯,神情痛悔,“当初他入京,你还拿了千两银子来资助,谁知竟换来今日局面。”
“人心隔肚皮,”陈景嵘劝道,“况且人总是会变的,大哥你别太过自责,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保全,若是孟春亭执意发难,你我兄弟怕是有大难临头。”
“大难临头?”陈景裕又惊又慌道,“有这般严重?”
陈景嵘缓缓点头,看着他道,“哥,这些年家中之事你许多并不知道,我们与贺家的干系并非那样简单,我替贺知府做的许多事……”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细说下去,有些事即便说了陈景裕也未必全然能理解,于解决此时的危机更无益,最后只道,“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如今可有什么应对的方法?”陈景裕问他。
“前次我已经家中的铺子都理了一遍,能转出的也都转了出去,都折成了现银留在家中,家中从前收藏的贵重之物,我会叫文砚即墨暗中典卖,一应的账册钥匙都交由大哥你保管?”
“我?”陈景裕震惊道,“如何要交与我?”
陈景嵘没有多讲,只道,“以防万一,不过无论发生什么,大哥你一定记得,钱财不足为道,最重要的是家中人的安危。”
陈景裕一直觉得或许是陈景嵘太过小心了,孟春亭即便是因为对过去的不忿,如今想要出气,不过就是想着法子来羞辱他们兄弟二人羞辱陈家。
可事实证明是他料错了。
这么多年,陈景嵘一直打点着滁州府衙里的上下官员,即便是与贺知府有关的许多人都被处置了,如今也仍留有不少人一直受着陈家的好处。
其中就有人传递出消息给陈景嵘,说孟春亭已命人暗中抓捕了一些人拷问。
那信上附了那些人的姓名,陈景嵘看过脸一下子就白了。
“怎么了?”陈景裕紧张的问。
陈景嵘将那信放到烛光上,火苗舔舐之下,片刻就成了灰烬。
陈景裕从未见过他这弟弟有此刻这样沉重的神情。
“大哥,这一次怕是避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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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李映白终于没那么忙了。
滁州城早已安定了下来,更何况又有新的同知大人到来,那位孟大人到滁州不久,第一件事便是治乱,又处置了之前抓到衙门里的人。
大家都知道这位孟大人背后的后台有多了不得,如今见他态度这么坚决,出手毫不含糊,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眼下谁还敢出来添乱子,都规矩了起来。
他们巡捕衙门便轻松了许多,他也才得了些清闲。
走到陈家大宅前时,还有些恍惚。
自陈景裕从桐花巷回到陈家大宅,有一两个月没见了,想必是他从前太聒噪了,忙的时候还好,整日累得无暇去想,等闲下来,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大习惯。
李映白抬眼,看了看陈家大宅的宅门,想着既然走到这儿了,便问一问他的近况吧,于是上前敲响了那铜铸兽首口中衔着的门环。
陈景裕正和景嵘说着话,就听到下人来报,说是有位姓李的公子在门外,想要见大公子。
陈景裕一怔,有些不敢相信。
姓李……
他左右想了想,也不认为还会有别的什么姓李的和自己交好到这时候会登门拜访。
可又会是李映白么?他更不会找到这儿来吧。
陈景裕匆匆赶去,心里鼓噪着,这些日子累积起来的思想让他无法再有任何别的心思,脑子里只一个念头,就是想要见到他。
等要到大门处时,他又缓下了脚步,不想叫人看到自己这样焦急的样子,可真等他看到门外站着的那道萧然身影时,眼里那在一瞬间无法抑制的欣喜,仿佛一簇被点燃的烟花,让他即使想要藏也来不及掩藏。
“你,你怎么来了?”他走上前,直直看着李映白,喃喃问道。
李映白目光与他相撞,愣了愣才挪开目光,神色也有些不自然,只佯装不经意地道,“有事正好路过。”
此时夜色笼罩,陈家宅门外悬着的灯笼照着两人,陈景裕又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也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离得他近了些,看着他轻声道,“还是那么忙么,瞧着都清减了些。”
他住回陈家大宅后,并非没有再去过桐花巷,可那时候李映白太忙了,往往让陈景裕等到夜深了也不见他回来,两人这才没机会见上。
“如今还好,”李映白也看向他,“你呢,最近可还好?”
想来是不太好的,李映白也看了看他的神色,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之色,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
陈景裕却答,“挺好的……”说完还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一切都很好。”
李映白心里原本还是有些担忧的,他本想着,以陈景裕那性子,只要自己开口问,他肯定会将这些日子的事桩桩件件不厌其烦地说来,谁知就答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再无言语。
就在之前,桐花巷的那些日子,两个人什么亲昵的动作没有过,那无数个被夜色遮掩的夜里,耳鬓厮磨时的缱绻仿佛还只是昨日的光影,可如今这样相对站着,谁都能感受到那股陌生的疏离。
最大的变化自然是陈景裕,曾经那个成日涎着脸在自己耳边聒噪不停的人,如今沉默得让人难以捉摸。
“哦……”李映白收回目光,低低道了一声,“那就好。”
是自己想多了,有什么好担忧的,贺知府虽然出了事,可如今滁州城掌权的成了他的好兄弟,如今更没人敢找他和陈家的不痛快了。
“那你……”
李映白张了张口,可后面那句“什么时候回桐花巷”却有些问不出口。
可陈景裕却好似已经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了,笑着道,“我明日就让下人们去桐花巷。”
李映白还以为与他真有这份不言自明的默契,谁知就听到陈景裕继续道,“让他们将我搁在你那儿的物件都拿回来。”
当初陈景裕痴缠着,赖在他的院子里不走,又一点点鲸吞蚕食一般将自己的东西慢慢给搬到他那儿,从前还忍不住窃喜,觉得他那儿都给沾染上了自己的气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映白皱着眉道。
“是不是没想到,能解脱得这么快?”陈景裕唇边噙着淡淡的笑,平静地问道。
李映白一时竟有些不解。
“这么多日子以来,也难为你了,我就是这么个人,一时性起了什么都不管不顾,叫我缠上,的确是有些倒霉,”陈景裕自顾说着,目光却一直没有落到对面那人的身上,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好在我这个人呢,也没什么定性和恒心,兴趣来得快也散得快。”
李映白那边,脸色依然变了,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陈景裕,你究竟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