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遣散

陈景裕再回到元宝街的宅子里,大家都有些喜出望外,谁知陈景裕却让来财将众人都叫到一处,说是有事要跟大家说。

众人坐到一起时还在叽叽喳喳,都在怨他一连多日都不曾回来,潘真儿上前嗔道,“爷你还记得我们啊?”

陈景裕面露愧色,对着大家苦笑了笑,轻声道,“是我不好,往日里也不曾将大家照料得周到。”

说完又对来财道,“把东西拿过来。”

众人这才看到来财手捧着的那个黑漆匣子,也不知装的什么,见来财在陈景裕的示意下将锁开了,众人这才看到里头装的竟是银票。

潘真儿一见就笑了,却又佯装生气板起脸道,“爷这是又想拿银子就打发了咱们,这次可不能够了,咱们可不吃这一套,银子可没用。”

陈景裕神色有些低落,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经历了一番内心斗争才开口道,“这些银票我已经分好了,你们拿着,不说能保富贵,往后的日子吃穿是不愁的,买宅置院的钱也算上了,如今跟着你们的丫环小厮的卖身契也都在,你们往后继续使唤……”

“爷!”金枝听出了不对,面色凝重起来,打断他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景裕的目光扫视一圈,他这些妾室,有从他少年时就跟在身边的,也有这些年一路陪伴的,对她们每一个,他心中都带着怜爱。

一时间,分别的话便有些难以说出口来。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只是临到分别,总有万分的不舍。

他用了堆起笑意,装作平常,“家里老爷子逼着我娶继室,你们也知道,我在外头的名声不好,稍有门第的姑娘那肯嫁进来,为了全老爷子的心愿,所以就……”

众人都听明白了,老爷子从前也提过多少次,让他把后宅里的莺莺燕燕都散了,好好娶一房继室。

从前陈景裕为这个和老爷子吵过好几次,他这几房妾室心里都清楚老爷子容不得他们,却没想到,陈景裕真能狠到把大家都散了。

“爷,你要娶继室,咱们也都乐意,何至于就弃了大家。”金枝震惊道。

陈景裕也是情急之下决定用这么个借口,于是便硬着头皮道,“我这后宅里六房妾室,哪个人家愿意把姑娘嫁到这样的宅院里来当主母?”

潘真儿看着他,眼中带着怨,却笑着冷冷道,“爷这是在嫌弃我们的出身呢,是我和小宛连累了大家!”

她和小宛都是从欢场出来的,有她们这样的妾室在,家门体面些的人家当然不愿把女儿嫁过来。

潘小宛站在一旁,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潘真儿继续道,“当初爷让轿子将我抬进门来,说是要给我体面,可其实内心里,也不过还是把我当个卖笑的,我这颗心错付了倒没紧要,只可惜了小宛,她当初本可以选一个真心待她的,也不至于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陈景裕看向她,“是我负了你们,你们怨我也是应该的,只是你和小宛既已经离了春芳院,往后便是自由身了,不要看轻了自己。”

他这样语气温和还带着不忍,可潘真儿却真的恐慌起来,上前攀着他的手臂道,“爷,你是认真的?你真要赶我们姐妹走?”

陈景裕语气发涩,低声道,“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在场的几人都面无血色,金枝已经哭出声来,“爷你好狠的心!”

金枝一起头,大伙都哭闹起来,陈景裕即便来之前想得再坚决,这会儿心还是有些软,可没一会儿,却见来福匆匆跑进来。

“爷,不好了,二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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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裕猜到孟春亭会对陈家下手,却没料到竟如此迅速。

回到大宅,陆晚筝守在大门口,眼睛红红的,远远见了他,无措地道,“大哥,衙门里带人把景嵘给带走了,怎么办呀?”

陈景裕脸色铁青,却压下心里的慌乱,在陆晚筝面前强装着镇定道,“别急,别急。”

嘴上如此说着,可其实自己心里也慌成了一团乱麻,不过是强装镇定。

陈景裕跟陆晚筝问了巡捕来拿人时的情形,陆晚筝说来的那班人是带着衙门的签来的,拿着锁链套了人,只说是惹上了官司,具体是因何事由一概不予透露。

陈景裕自然清楚,这是孟春亭的手笔。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对着来财道,“去账房支银子,待会儿我出去一趟。”

说完对陆晚筝解释道,“我先找人打听打听,看他们是要拿什么名头用在景嵘身上,然后再想办法。”说着,他又问道,“景嵘被押走的消息,爹知道么?”

陆晚筝对着他摇了摇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许传到爹那儿去。”

陈景裕赞赏地点了点头,陆晚筝一向知道分寸,他也知道。

“爹如今受不得这份惊,先想办法瞒住他。”他看了看陆晚筝,又道,“别怕,景嵘的事我来想法子,不会有事的。”

陈家在滁州城的关系盘根错节,这些年都是陈景嵘拿银子养着的。

可到如今,陈景裕才算真正见识到所谓的“人情冷暖”。

他奔走了两日,不仅什么消息没打听到,连想去司狱司探个监都没能打上招呼。

至少还有人肯委婉地对他托底,“你家二公子这案子,是上头的意思,发过话了,我们谁都插不进去,话也递上去。”

这“上头”指的自然是孟春亭了,他如今在滁州城里说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世事向来如此,世人习惯踩高捧低,当初贺知府出事,大家就已经担心陈家会受牵连,本来听闻孟春亭回滁州主政的消息,思量着以陈景裕旧日里和他的关系,以为陈家又要得势了,可如今却见官府直接对陈家动手,连当家的二公子都给投到狱中。

此刻,还不急着和陈家撇开干系,那就算没什么眼力见了。

所以陈景裕即便不惜撒银子出去,也找不到什么助力。

“那怎么办呢如今,”陆晚筝焦急地道,“今日铺子也概都被叉上了封条,人被拿了去就再无半点消息了,这可怎么是好……”

“弟妹你别着急,我再去求孟春亭,他这是冲着我来的,要进司狱司,那让我去好了。”

“你不了解他……”陆晚筝忽然幽幽道。

陈景裕只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心想晚筝口中的这个“他”是指孟春亭吧,可她这样说,且不说陈景裕是否真的了解孟春亭,听着却像她反倒比自己更了解一般。

陆晚筝收回方才有些失神的目光,眼神黯淡地摇了摇头,“大哥,只这两日你都去他那儿登门了多少次了,他这是不肯见你呢,这个人是铁了心要对付景嵘对付咱们家了,你哪里求得动他。”

陈景裕心里也是郁结难当,这两日他不停奔波,把能想得到用得上的门路都跑了,捧着银票去都没人愿搭手,自然是孟春亭一早就准备,给下头的人都发了话,要堵死他们的路子。

“不怕,”陈景裕安慰着陆晚筝,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州府上头还有监司衙门,若是判了冤案错案,我们就诉到提刑司去。”

陆晚筝却道,“孟春亭那样的人,他为何在这个时候拿手,而不是更早些时候,那定是在罗织罪名编排证据,既然开始抓人,即便是冤案他也一定会让罪名做实,且大哥你知道他背后是什么人,那可是当朝首辅,按察使虽是上官,指不定也要反过来巴结他呢。”

说着,陆晚筝忍着眼泪,又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担心景嵘,你知道司狱司那些人手有多黑,凡进去的人,没有不掉一层皮的,孟春亭不会叫他好受的……即便他不发话,平日里,那些寻常案犯,司狱司的人对他们用点刑是不过为了套银子,可这次可是同知大人叫抓的,这些人为了媚上也会想着法子折磨他的。”

她说这些,陈景裕岂能想不到,他一早就想着能买通司狱司的人,想去进去看景嵘,可人都找遍了,还是没人敢冒着惹怒孟春亭的风险应下这事儿。

陈景裕只能继续安慰陆晚筝,“我再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