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受辱
等到了正厅里,酒席已经设好,来客们坐在何处孟春亭也一早安排好了,所以孟府的下人就径直领着两人落座,两人走到他们所在那酒案前时有些呆愣。
原来两人的位置,正好是在两侧最末,远得都要看不见主桌了。
“我们是在这儿?”俞祝生不可置信地问,不死心地对着那下人道,“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同你们家大人,可是兄弟!”
陈景裕也皱了皱眉,他们兄弟三人关系有多亲近,从前在滁州城里谁人不知,在两人看来,这些来客终究是外人,他们才是自己人。
那下人看了看他们俩,这些人都是从京师来的,莫说是他们俩,整个滁州城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穷乡僻壤而已,即便孟春亭如今要执掌整个滁州,那也不过是个高攀了他们家小姐的穷小子。
这两人无官无职,那就更加不算什么,当下朝着排在他们前头的那些桌案抬了抬下颌,“那些都是滁州七品以上的官员,敢问两位官职何许?”
她这样不留情面,俞祝生面上一阵白一阵红,陈景裕忙拉了他入座,低声劝慰道,“别计较这些了,改日咱们再约了春亭出去,好好庆祝。”
等所有来客都坐齐后,孟春亭才从那画壁后出来,对着众人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酒宴也开始了。
之后,前来的宾客们纷纷开始向孟春亭敬酒,那些溜须拍马的话也一个比一个说得不遗余力。
这些滁州的官员们,人前哪个不是打足了官腔,不想这时候一个个的脸上的谄媚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俞祝生偏头对着陈景裕道,“啧啧,这些人真的是能把死人都给说得活过来。”
陈景裕也砸了砸嘴,笑着点了点头。
可也不奇怪,如今这可是尤首辅的女婿,巴结上了孟春亭,那就等于是巴结上了首辅大人。
两人笑了笑,没一会儿就发现问题了,这人人都起来敬酒,很快就只有他们两人还端端坐着,两人再是迟钝,这会儿也明白,若是就这么木木地坐着,似乎有些不大对了。
三人虽是兄弟,可既然是这样的场合,场面上的话该说还是得说,陈景裕看了看俞祝生,还是率先端着酒杯起了身。
方才座上的来宾们一一敬酒,孟春亭已经持着酒杯从主桌上走了下来,一一回敬大家,这会儿也差不多要走到陈景裕他们这儿了。
陈景裕见他走来,抬手举起手里的酒杯,“三弟!”
他这一声,不仅孟春亭听到了,也引得在座其余人也看了过来。
从前孟春亭在滁州并没有什么名气,即便是陈家大公子,那也是寻常人爱议论,在座的都是滁州城内的官员,所以并非人人都知道从前陈景裕、俞祝生和孟春亭三人的关系,听得这一声“三弟”,有些人便有些疑惑。
陈景裕恍然未觉,孟春亭能回来,他可以说是最高兴的几个人之一,这会儿也是与有荣焉地道,“恭喜你了三弟,欢迎回来,今日咱们兄弟重聚可真是太好了。”
这会儿孟春亭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前,陈景裕心里高兴,说着说着,便直接伸过那只未执盏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咱们兄弟三人又可以继续为伴,福祸共享了。”
他说的是内心最实在的话,若和方才那些人舌灿莲花般的逢迎之词相比,却有些格格不入,在座的出了俞祝生戚戚然动容,其余的人听了都有些鄙夷。
尤其是那句福祸共享。
如今孟春亭执掌整个滁州,他一个小小商贾之子说什么福祸共享实在可笑,这岂不是赤裸裸地说自己往后想要攀着同知大人的大腿,什么福祸共享,就是依附权贵罢了。
他们自然不明白,在这之前的数年里,陈景裕是怎样与孟春亭“福祸共享”的,孟家几乎上下的开支都是从他这儿出的,孟春亭兄嫂那样刻薄的人,若非贪图从陈景裕那儿拿到的银子,早就将孟春亭赶出门了。
大约只有俞祝生能明白,这份“福祸共享”,从来都是孟春亭享着陈景裕的福,而陈景裕担着孟春亭任何的“祸”,在陈景裕的观念里,因为他们是插了香拜了把子的兄弟,这些都是理所应当。
他压根没想到,他从前如何做无人在意,今后再说出这样一句福祸共享,在他人眼中就成了厚颜无耻。
他只以为,兄弟多年自有默契在,许多话别人不懂,孟春亭自然是明白的,于是说完便仰头将杯中的酒尽数饮尽,等他喝完才看见孟春亭依旧端着酒杯,嘴边嗪着笑看着他。
孟春亭缓缓开口,“多谢陈大公子。”
陈景裕唤他“三弟”,他唤的却是“陈大公子”,只一句话,足以让陈景裕察觉出异样来了。
孟春亭拿着酒杯却没有饮,这短暂的沉默足以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复杂起来,他笑着,却没有看向陈景裕,而是看着在场其余的人,“我与陈大公子,既非同姓,又非同族,担不起这句‘福祸共享’。”
他这句话出来,在场的人莫不是看笑话一般地看着陈景裕,陈景裕与俞祝生的脸色俱都发生了变化。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许委婉,可两人却已听懂了弦中之音。
既非同姓,又非同族,那算什么兄弟,自然也无所谓福祸共享,他不仅叫陈景裕“陈大公子”,这句话说出来,分明是要叫陈景裕往后也不必再叫这一声“三弟”。
“春亭!”俞祝生也站了起来,“你忘了过去……”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俞祝生出声打断,孟春亭对着在场众人道,“孟某是滁州人不错,在滁州也有不少旧人,感念诸位多年之恩,没有滁州便没有孟某今日,从前种种孟某在此一并谢过。”
说完,他环视一圈,对着众人将杯中的酒饮下。
“只是如今孟某身兼皇命,肩负州府重任,最紧要的便是不可因私误公,往后大家也不必再在孟某面前提及过去云云,前有贺知府之鉴,便是徇私枉法,不顾州府百姓生计,只顾填满亲族私囊……”
他说着,目光又往陈景裕那边逡了逡,在场的人自然不少人都知道,陈家就是靠着和贺知府的关系,才能将生意越做越大的,那句“亲族私囊”所指,自然少不了陈家。
“往后孟某必然引以为戒,审之慎之,还望诸公见谅。”孟春亭拱手说道。
一时间,堂上赞誉不绝。
陈景裕听着耳边那些奉承的话,莫不是说着孟大人公而无私,光明磊落,有如此州官,是滁州之幸。
他此刻还站在原处,像块木头一般,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应该是傻透了。
坐下时,俞祝生神情也有些低落,只是强装出笑意靠过来低声安慰道,“大哥,春亭这是刚刚上任,为了立威而已,不是针对你的。”
他想了想又道,“现下这个场合,咱们好好配合他就是,待会儿等那些人都走了,咱们留下再同他好好叙叙旧,没了外人,便不至于这般了。”
陈景裕神色不大好,却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席间不无尴尬地一直撑到整个宴席结束,孟春亭亲自将一众宾客送出府去,陈景裕与俞祝生还想着私下再与他叙一叙,便没有动身,而是在厅中等候着。
孟春亭在送完了其余宾客,听到下人说陈、俞两人还在候着时,丝毫没有意外,让下人将两人带到茶室。
两人一直等候着,看着他进来时,一时间脸上浮起笑意,却又记着方才席间的话,也不敢再叫“三弟”,只能唤一声“春亭”。
孟春亭让伺候的下人先退下,然后看了看两人,淡淡道,“坐吧。”
两人坐下,孟春亭不发话,气氛便有些凝重,俞祝生为了缓和,便笑着道,“春亭,你现在好威风啊,果真是与过去不同了。”
孟春亭却冷冷一笑,“怎么,你们还指望着我像过去那般,为了点蝇头小利就忍辱负重与你们为伍? ”
“忍辱负重?”陈景裕睁大眼睛,不肯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咱们兄弟往日一处,难道不快活么?”
孟春亭看向他,仿佛在看一个笑话,脸上好不掩饰的讥笑之意,“快活?我知道你陈大公子一向顺风顺水,没受过什么委屈,可方才也试过了吧,看别人脸色的滋味儿,你快活么?”
陈景裕愣愣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旁的俞祝生看不过去,皱着眉道,“春亭,你怎能如此说,我和大哥何曾给过你脸色看过?再说了,从前你家中的事,大哥一向都当作自己的事一般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孟春亭扯了扯嘴角,“花些银子对陈大公子而言不过是最不足为道的事吧,为了那些银子,我可没少为你陈大公子鞍前马后。”
他坐着,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勾唇笑着,“如今一切变了,过去是人人都捧着你陈景裕,如今我也受着这些人的逢迎,还别说,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心里果然痛快,陈景裕,从前你也这般痛快吧,这水还有高低呢,如今到你见我低头了,怎么,受不了?”
陈景裕有些无力地看着他,“我从前从未有过想看你对我伏低做小的念头,我是真心拿你和祝生当兄弟,你说得对,那些银子不足为道,从前有让你不高兴的地方,是我疏忽了,春亭,我们兄弟之间,何必再计较那些?”
孟春亭却看都不再看他,冷冷道,“如今你倒识时务多了,不过也是,人嘛,向来是踩低捧高,你也不是傻子,你陈家兄弟当初在外头当大爷,在贺崇义面前还不是当孝子贤孙,你要是有诚意,就回去叫上你那弟弟,像当初侍奉贺崇义那样,到我跟前儿来尽尽孝。”
他站起身来,仿佛再多留一会儿,也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临去时道:“贺崇义已经彻底倒了,如今滁州是我说了算,你陈家要是愿意跪下给我当条狗,我便留你们一口饭吃,要是还想装清高,陈景裕,我劝你直接带着家小离开滁州,只要在我眼跟前儿,可能就要叫我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