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反目
从孟府出来后,陈景裕一直觉得有些懵,俞祝生也是,两人都默默无语,一时间无法消化方才听到的,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各自上了各家的马车,临到分别时,俞祝生掀开车帘劝道,“大哥,如今春亭的身份变了,是我们太不懂事了,他今日的话是在提醒咱们,往后也像那些人那样,给足他面子,想来就没什么事了。”
陈景裕只颓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陈家大宅的路上,他一直在沉思,俞祝生说的自然也有道理,今日是他们太不懂事,不懂得看眼色了,人都是会变了,时易则事易,他们不该天真的以为还是如往日那样,兄弟亲密无间。
可他又总觉得,孟春亭今日故意叫了自己去,又说了那些话,不光是为了提醒他们要对他态度恭敬些。
尤其是,孟春亭的态度,明显针对自己要比俞祝生多一些。
他想着孟春亭的那些话,又不断回忆着过去三人相处时,自己难道在什么时候惹得他不高兴却不自知么?
孟家家世清贫,孟春亭的父母早早离世,只有兄嫂可依靠,他哥哥没本事,家中只能靠着嫂嫂磨豆腐做小食去贩卖为生,她兄嫂二人性子都刻薄,不愿养着闲人,供他寒窗苦读,只想等他年岁稍长就逐出去自己讨生活。
孟春亭因和他结识,他欣赏孟春亭那股书生才气,所以出资助他,不仅给足他兄嫂银子,也让他与自己一起吃喝玩乐不愁用度。
可也不可否认,因孟家一家都依靠着他,无论是孟春亭的兄嫂,还是他本人,对他的态度都近乎谄媚。
陈景裕也想起来,每次在外喝酒玩乐,兴起时都要叫孟春亭出来做些淫词艳曲助兴,有时候干脆就让他与那些馆阁里的姑娘们一同弹唱,从前孟春亭永远都是笑着的,这边陈景裕眼睛眉毛一动,那边他便已主动给他添乐子了。
有喝酒喝高的时候,人多口杂,便有人在言语上奚落过孟春亭,陈景裕都记得,似乎有人说他就是陈景裕的狗腿子,那时候陈景裕记得自己听了有些不高兴,倒是孟春亭自己笑着劝他不要在意。
他原也并未觉得什么,如今才知道,许多事,原来都是自己疏忽了。
孟春亭有句话说的是对的,今日他也试过看人脸色的滋味,这滋味的确不好受,若是自己也受这么多年,想必心中也会有积怨。
只是如今他不知道,孟春亭心中的积怨,究竟有多深。
陈景裕回到大宅,没想到陈景嵘竟在等着自己。
陈景嵘知道他是去了孟府,原是怕他喝多了,等见他回来,看到他虽是清醒的,情绪却不大对。
陈景嵘是什么样的人,一下子就已经猜到了些缘由,却没有开口,也不再提今晚他去孟府一事,只随意找了个话题,想让他思绪分散开来,也不至于继续这样情绪低落。
说着说着,陈景裕却突然开口,神色凝重地问他,“景嵘,你老实同我说,你不久前去京中,是不是在春亭那儿……碰了钉子?”
他想了一路,忽然就想到了前次陈景嵘去京师,原本的计划就是去找孟春亭,可回来陈景嵘却说是另寻了门路,然后闭口不提和孟春亭见面的事。
那时陈景裕想着,或是孟春亭当时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如今想想,景嵘说他另寻了门路,可他若是在尤首辅身边有什么厉害的门路,当初何必拿着一千两的巨资助孟春亭入京。
陈景嵘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见到他时他怎么说的?”陈景裕问。
陈景嵘苦笑着,“其实,我连见都没见上。”
他并没有说出那几日他究竟是如何去求见的,孟春亭在京师也辟了宅院,与他新婚的夫人搬离住在新居里,他寻到地址,然后便让门房通传,可无论通传多少次,孟春亭的回话都是不见。
不是不在府上这样的借口,而是直接分明地说不见。
他便就那样等着,拿着重金给门房,让继续进去通传,后来门房也不敢再接他的银子了。
那门房收了他不少银子,最后也劝道,“公子,你还是走吧,我家大人说了,你若还不肯走就让人去报官,你若真叫官府拿走了,他们知道你是得罪了我家大人,会下重手的,那你可惨了。”
孟春亭如今是什么态度,从那时便可窥一斑,所以今日他见陈景裕从孟府回来后请神低落,怕就是因为这个。
陈景裕想了想,还是将今晚的一切都说给了陈景嵘,包括孟春亭的那些话。
陈景嵘越听眉头越皱紧,听完之后,看了看他哥的神色,“哥,我有些担心……”
“嗯?”
“当初我去京师,看孟春亭的态度,我以为他是如今发达了,看不上我们这些人,不愿再理会,”陈景嵘支着手,捏着自己的下颌沉思道,“如今看来,或许不止如此,我怕他……会报复。”
陈景裕眼中闪过难过,低着头,喃喃道,“想必是当初,我言语上没有注意,伤及了他的自尊。”
陈景嵘却摇摇头,“孟春亭这个人,怕是没这么简单,这世道本就是迎高踩低,弱肉强食,他从前受过的屈辱又哪里是从你这儿来的,只是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心胸狭窄,就是嫉恨那些比他好的人,在他看来,你不如他却比他过得好,可他还要回头来捧着你,他厌恶的是从前那个自己,然后把这气都算到你头上而已。”
“他若是恨我,那我去想他认错求饶,让他对我撒气,撒够了便是,也不至于牵连了你们。”
陈景裕知道,如今孟春亭在这滁州城里可以呼风唤雨,若他真要报复,那陈家可够呛,到时候这一大家子人,都要为此遭罪。
陈景嵘却摇了摇头,“怕没这么简单……”可他说着,抬头看了看陈景裕一脸担忧的样子,又笑了笑道,“没事儿,这次怕是要出点血,哥你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寻了些贵重的东西,本就是打算要去他跟前儿走动的,如今我再多备些银票,他不就是想我们去孝敬么,要钱还不好说?我明日去钱庄拿了银票就去登门。”
“那我同你一起去!”陈景裕忙道。
“不必,这事儿我熟,”陈景嵘笑着安抚他,“这滁州城里大小官员我一直是打点过来的,你别管了,我去办就是。”
无论陈景裕怎么说,陈景嵘也坚持自己去孟府走这一趟,陈景裕爷看了他准备下的那些东西,件件不菲,陈景嵘又特意去钱庄取了银票,数目之巨,对陈家而言也不算轻巧。
可又能如何,眼下他们还只能上赶着送去。
走之前陈景嵘安慰他,“他既那样说了,无非是想出出当初的气,从前他得捧着别人,如今便要这些人都捧着他,我带着这些东西去,他得了里子,姿态再放得低些,也给了他面子,里子面子都有了,又何苦一味要为难咱们。”
陈景裕听后虽点了点头,可心里却似沉了一块大石。
陈景嵘是天气将晚时才回的,他也没有往别处去,只径直来见陈景裕。
陈景裕一见他,脸色就变了。
“景嵘,你脸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景嵘脸颊上有一片再明显不过的红痕,让半张脸都有些微微犯肿,这样的痕迹陈景裕如何看不出,分明是被掌掴之后留下的。
陈景嵘面上浮起一抹苦笑,他知道这印子留在脸上被他哥见了必定要着急,可印子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他若一直不归,反而会更让陈景裕担心,这才硬着头皮回来。
“是孟春亭?”
陈景嵘没有回答,陈景裕已经明白了,看着样子,能留下这么重的痕迹,想来孟春亭下手不轻。
陈景裕又看了看下人抬回来的东西,分明就是陈景嵘备下送到孟府去的那些,如今竟又被原样拿了回来。
“银子是不是也没有送出去?”他喃喃问道。
陈景嵘点了点头。
兄弟俩都明白一个道理,但凡能用银子摆平的事,都不算大事,若有一天,银子都不顶用了,那才是大麻烦,正如眼下,孟春亭连钱财都不肯收。
他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