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狱

陈景裕懊悔不跌,自己为什么没有带一枚匕首在身上防身。

他能想到唯一抵抗的法子就是竖着双肘挡在脑袋前面,轿帘已经被彻底掀开了,他挡着自己的头脸,对着外头喊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就站在轿子外,几乎就在他身前了,他只听到一声压低的声音,“我是你爷爷,来取你狗命!”

陈景裕知道眼下自己被困在轿中,逃是逃不了,抵抗也抵抗不住,只能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声,“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将手肘挡在脸前面,看不清外头,只能看到地上的影子,那人明显是俯下了身来,应该是要看看轿子里头的光景,将他给看清楚。

“你可是陈景裕?”那人的声音十分清冷。

陈景裕忙大声叫道,“我不是!好汉你认错人了,我可不是陈景裕那王八蛋!”

说完他却听到一声轻笑,若不是眼下这个场景,他甚至会觉得那人声音十分悦耳。

那只白得耀眼的手伸进黑暗里,不待陈景裕有任何反应,一把就把他的前襟拎住,将人给拖了出去。

陈景裕一边妄图挣扎,一边还在想,听那声音像是个清瘦的人,怎么就能有这么大的劲。

等他将那人看清,他第一个念头是,方才自己果然没听错,那人真的笑了,因为此刻他的唇边还带着残留的笑意。

趁着外头明晃晃的月亮,他将那人彻底看清楚了。

可就在下一瞬,陈景裕只听到一阵拳风,那人的拳头就揍到了他的眉骨上,他当下只以为自己的眼珠都要爆了。

“不是陈景裕么?”那人拎着他,淡淡道,“老子也打了!”

一直到最后,陈景裕都再没能睁过眼睛。

后来他趴在地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得手都抬不起来。

那人收了拳脚,将他像破布袋子一样扔在地上后,并没有立马走,陈景裕耳力还清晰,听得他应当是抽了帕子出来擦手。

等他慢慢将手擦干净了,万般嫌弃似的,将那帕子扔到了他身上,又抬脚狠狠踹了他几脚。

“你是谁?”陈景裕艰难地开口问。

那人都已经转身走了,听了他的声音,停住了脚步,缓缓道,“告诉了你也无妨,你爷爷我叫李映白,你可得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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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映白……

醒来后陈景裕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三个字。

那会儿陈景嵘坐在他床前的椅子上,他身后站着陈景裕那几个小妾,连潘小宛都来了。

陈景裕不知道自己醒来之前她们有没有哭,反正等他睁开眼,那几人俱已经拿着帕子在拭泪了,尤其是潘真儿,哭得浑身发着抖。

“我的爷,你怎么这么惨啊……”

他头还有些昏,不知道这话是谁喊的,只觉得这光景,像是在自己的灵堂上,这些人在给他哭丧呢。

陈景嵘见哥哥醒了,松了一口子,开口想问他身上可还疼,身后那几个侍妾的哭声就已经把他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都给我安生点!”他不耐地道。

那几人立马停了哭腔,说来也奇怪,陈景裕那几个侍妾都被他宠上了天,甚至连陈老爷子都不怕,唯独就怕这位二公子。

这些人是大哥的妾室,平日里陈景嵘见了也不会发脾气,只是眼下因为担忧陈景裕的身体,这才没收得住。

陈景裕左边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眼来了,身上四处都疼,已经感觉不出哪块受伤,都这个样子了,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对着弟弟制止道,“景嵘,你别凶着她们!”

陈景嵘在外头独当一面,对他哥却脾气很好,当下便放低了声音道,“大夫瞧过了,都是外伤,那人是练家子,专挑非要害的地方下的手,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上会疼上些时日,要多养几日。”

陈景裕从小养尊处优,连陈老爷子也舍不得下狠手打过,这会儿身上的痛意都苏醒了,疼得他嘶嘶地叫唤。

陈景嵘一见哥哥这个样子,气得攥起了拳头,他平时重体面,喜怒不形于色,何曾有过这幅模样。

“哥你放心,我一定查清楚是谁干的,”他狠狠道,“动到我陈家头上来了,倒是个有胆量的。”

潘真儿也在身后道,“二爷您一定要替我们爷做主,哪个王八羔子把我们爷给打成这个样子了,叫往后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见陈景嵘皱了皱眉,陈景裕忙对着自己那堆小妾们摆手道,“你们先出去,我没事儿,见你们哭了我心疼,更难受了。”

等一屋子莺莺燕燕都出去了,陈景嵘又问,“哥,你还记得昨晚的细节么?可看见那人的脸了?认得那人么?”

陈景裕反应有些迟钝,仿佛费力回想着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那张脸又浮现在了眼前……

漫天的银光下,那人一袭白衣,眉眼在月色下惊艳得像是海面上的一点星光,让人的目光只会汇聚在那一处,移不开眼。

陈景裕是见惯了美人的,却还是在那一刻仿佛被那人的容色摄去了魂魄般,只一眼,就足以惊心动魄。

“我看见了……”他缓缓开口。

“看见了?”陈景嵘忙问,“长什么样子?”

陈景裕如实答,“很好看……”

陈景嵘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几乎要怀疑他哥已经被人打傻了。

“景嵘,我知道是谁,”陈景裕又道,“我知道他的名字。”

陈景嵘立马问,“叫什么?”

“李映白。”

“李映白……”陈景嵘皱眉思索,“我听过这人,听说功夫了得,他们这样的,跟人动手是常事,可他怎么会找上了你,是认错了人吧?”

“不知道,”陈景裕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找上我,可他没认错。”

陈景裕想着那是李映白攥着自己的前襟,问他是不是陈景裕。

他语气十分肯定,“他要揍的人就是我。”

陈景嵘站起身来,“不管因为什么缘由,他既然敢这么做,我就不会放过他。”

见弟弟往外走去,陈景裕叫住他问道,“景嵘,你往哪儿去?”

陈景嵘回头答他,“我让人写状子,先告到府衙去,等捕快将人拿了再说。”

陈景裕知道自己这弟弟,他要是想动谁,能想出一百种法子,但他会从中挑出最稳妥,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在确保不连累到自己的情况下,再将那人给收拾彻底。

李映白既然敢行凶伤人,自然也该被抓捕了问罪。

陈景裕知道后头的事也不必自己再操心,便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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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府衙那边传来了消息,李映白已经被下狱了。

这消息,是陈景嵘特意让来福报给陈景裕知道的。

“捕快去的时候,那李映白正在酒肆里喝酒,不过听衙门里的人说,他见了捕快一点也不惊吓,像是等着人去拿他,大家都说这人胆子倒大。”

陈景裕又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问,“怎么判的?”

“还没判呢,”来福道,“人刚抓进牢里,先只打了二十板子。”

来福说完见陈景裕没什么反应便告了退,怕打扰了他养病。

正如大夫所言,陈景裕身上都是皮肉伤,那李映白大约是打人打惯了,挑得都是能让人疼,却造不成重伤的地方。

陈景裕躺了这么一两日,就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身上还是疼,疼得他夜里睡都睡不着。

到了傍晚时,好容易睡着了,外面又不知道在吵什么,把他给闹醒了。

他皱眉唤了来财进来问,来财禀道,“是六夫人哭着要见您,可二爷吩咐了,不让几位夫人吵着您。”

陈景裕一听忙道,“快让她进来,怎么连几位夫人也拦,真是没规矩。”

潘小宛进来时,面上果然带着泪痕,陈景裕见不得美人落泪,当下立马柔着声音哄道,“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了你不成?”

“爷……”潘小宛唤了一声,走到陈景裕跟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陈景裕被吓得一跳,不由自主就想着起身去扶她,可身上止不住的疼,忙招呼来财,“快,扶太太起身。”

来财上前去扶潘小宛,却被她挣开了,“爷,奴有话要对您说,您且让奴将话说完。”

陈景裕心疼的道,“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跪着,地上不凉么?”

听他说完,潘小宛的眼泪唰的一下又出来了,陈景裕一见忙道,“哎,这是怎么回事,哭什么呢,有什么你说出来,我统统都给你做主就是。”

“爷,千错万错都是奴的错,是奴对不住您!”潘小宛对着他磕了一个头。

见她竟对自己磕头,陈景裕只觉得坐如针毡,无奈地道,“小宛,我早说过了,你来了这里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不必自称奴婢,我是你夫君,不是你的主子。”

潘小宛吸了吸鼻子,哑声道,“爷,那李映白之所以会……冒犯您,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这下连陈景裕也惊了,“啊?”

潘小宛便将其中的经过都一一告知于他,说完,等她看向陈景裕,陈景裕却先上下将她又打量了一番。

“起来吧,”他轻声道,“我不怪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不是你的错。”

潘小宛非但没有起身,反倒又磕了一个头,“求您放过他,要罚就罚我吧,他是个好心肠的人,平日里一向锄强扶弱,行事也光明磊落。”

陈景裕听她这么说,叹了口气道,“他是好人,那我是咎由自取么?”

潘小宛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爷您也是心善之人,您对真儿姐姐,对我,都是百般疼爱,只是李公子家中还有一位年迈的祖母,老人家年岁大了,前些日子又生了病,您就当可怜可怜她吧。”

她说完,见陈景裕好一会儿没说话,心里有些慌,想着恐怕任何一个男人,听得自己的妾室这般回护另一个男人,心里都是不痛快的吧,可她也是没法子了。

“小宛,若是早知道这些事,”陈景裕又叹了口气,“或许当初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了,可说这些终究也晚了,若是如今再叫你跟了他去,我陈景裕的脸真是没地方搁了,整个滁州城都只会拿我当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