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映白

“爷,小宛不敢!小宛只求您放过李公子,往后小宛跟在您身边伺候您一辈子。”

陈景裕又让来财去扶她起来,“说什么伺候,我娶你来是让你享福的,不是让你受罪的。”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可你也看见了,你爷我被打成这幅模样,你让我放过他,得容我想想,你先下去吧。”

潘小宛也知道,陈景裕再宽仁,也不至于真一口就答应了,于是只能先退下。

翌日,俞祝生与孟春亭也登门求见,一进去就见到陈景裕眼睛还肿着。

俞祝生咬牙道,“那天杀的混蛋,打人不打脸,竟让大哥面上也带了彩,实在可恶!”

孟春亭安慰道,“好在人已经被抓住了,又吃了二十板子,任他铁打的身子骨,也遭了不小的罪。”

俞祝生气愤不过,“我不知道这人是犯了什么邪,我只当他打了人就会跑了,原来就坐等着官府的人找上门,你说他这样是何苦来哉?”

“他家里还有个祖母,他跑了,老人家替他挨板子么?”孟春亭答道,“他虽伤了人,但也不是重伤,陈家就算使了关系,也不可能真给定个什么重罪,关些时日也只能放出来,他怕是早想好要吃这顿板子。”

俞祝生冷哼一声,“他倒是铁骨铮铮。”

陈景裕却忽然开口问,“三弟,你知道他家什么情况?”

孟春亭在椅子上落了座,慢慢开口,“大哥,这李映白在咱们滁州城也算小有名气呢,你从前不知道罢了。”

“哦?”陈景裕仿佛很有兴致,“那你同我说说。”

“那李映白也是在滁州长大的,可他父母是谁,却没人知道,他自幼身边只得一个祖母相依为命,不过之前他们祖孙俩是住在顾府上的。”

陈景裕好奇地问,“哪个顾府?”

孟春亭答,“当初滁州最大的金玉商,顾崇运啊,顾老爷跟人说李映白是他故人之子,可大家都说,不过是外头的女人给他生的,因为正室凶悍没敢认罢了,所以李映白在顾家也很是尴尬,既不是主人,又不算下人,顾老爷待他倒是如骨肉一般,可后来顾老爷就去世了,那之后他们祖孙两人也从顾家搬了出来,自己讨生活去了。”

“难怪……”陈景裕喃喃道。

“难怪什么,大哥?”俞祝生在一旁问。

“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不像是自小吃苦的人。”

“可不是,”孟春亭接口道,“当初顾老爷对他,比对那几个嫡出的儿子还好,这也是为何顾老爷一死,顾家就要将他赶出来的缘故,早就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不过如今顾家也不成气候了。”

“对了”孟春亭忽又想到了什么,“据我所知,他和威远镖局的少东家陆仲轩交好,那陆仲轩又常同你们家二公子有来往,听闻陆仲轩已经去见过二公子一次了,想求他高抬贵手。”

俞祝生好笑道,“那他还真是不了解二公子,这时候什么交情都没有用了,放过他?怎么可能……”

孟春亭也在一旁点头,“虽有律令,不能叫他被关上个几年,可只要二公子去疏通,在牢里让他吃够了皮肉苦头,牢中那些狱卒有的是是手段,够这小子受的。”

陈景裕却仿佛兴致缺缺的样子,虽然点了点头,可眼中却没什么欢喜的神色,俞祝生与孟春亭见了他这样子,以为他乏了,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告辞。

两人走了之后,陈景裕并没有休息,他坐那儿有些失神,想着孟春亭说的,李映白在牢中会吃许多皮肉苦。

奇怪,心里却并没有多痛快。

陈景裕又躺了一会儿,来财又进来禀,说是三小姐来了,要来看他。

陈景裕憋了这几日,身上的疼痛也忍了,被这来来往往的人烦也忍了,这下气得,大骂道,“谁告诉她的?爷被人揍了是什么风光的事么,你们一个个是恨不能闹得满城皆知是不是?打量着要看爷笑话呢?”

来财听着主子发火也不看吭声,心里却觉得冤枉,三小姐知道那也是大宅那边告诉她的,他们何曾敢去外头说爷挨揍的事。

只是谁叫这会儿陈景裕在气头上,这气自然要撒在他身上。

“狗东西!”

陈景裕将靠枕摔到床下,却扯得胳膊生疼,他这一通火发得莫名其妙,不过去得也快,来财站了一会儿,就听到他缓和了语气,摆摆手道,“送三小姐回去,她才多大啊,看见我脸上这样子,那不是吓她么?”

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月娘,是景嵘他娘所出,还不到九岁,平日里到处凑热闹也罢了,这会儿他可不想让小丫头看到自己一脸鼻青脸肿的模样。

可还没等来财出去,陈景裕就听到门外那个熟悉的声音,“大哥,我来看你了!”

月娘是跟着乳母一起来的,乳母一脸局促的在后头给陈景裕行礼,“见过大爷。”

“你怎么来了?”陈景裕不耐烦地看着妹妹。

景嵘他娘也是因为生下女儿后落了病根,在月娘三岁的时候就去了,那时候他还住在大宅里,景嵘却已经开始常年跟着父亲在外做生意,这丫头就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以至于后来老爷子把月娘一点女儿家的温敦娴静没有也归罪到他的头上。

“我听说大哥你被人揍了,爹不让我来,我偷偷跑来的,”月娘上前,看到他的脸果然吃了一惊,“怎么这个样子了,大哥你本来就不够好看,这下子就更加丑了……”

这也是陈景嵘不想见到月娘的原因。

“疼不疼啊?”月娘坐到他床前,好歹有点良心,问了这么一句。

“不疼,你大哥这点疼都受不了,那算什么大丈夫。”

“我听他们说了,”月娘凑近了,眨巴着大眼睛问他,“大哥你是因为看上了一个美人,但那个美人不肯从你,你把人家逼急了,那个人就把你给打了。”

陈景裕又听得火冒三丈,问道,“外头都是这么传的?”

“外头不知道,但是我听到家里下人们都是这么议论的。”

大宅那边的下人也是从外边听来的,连家里的下人都这么议论,可见外头那些人是怎么传的。

俞祝生和孟春亭即便听到了,也不好来告诉他,没几个人知道李映白打自己的真正缘由是为了什么。

为了小宛才生出这段风波,他们传的倒也没错,是为了美人。

不过他们会这样以为也不奇怪,单论容貌,李映白那张脸比潘小宛这样艳名远播的美人还要更为惊艳。

只是按照外头流传的这个版本,他是因为对李映白心怀不轨才被打的,这还真是咎由自取了。

陈景裕一肚子的气,却又有些说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大哥,”月娘又望着他问,“打你那个人真的是个大美人么?”

陈景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妹妹,平心而论,月娘不愧是被他带大的,这德行跟他如出一辙。

若月娘是个男子,长大怕也和他一般贪爱美色、流连花丛。

“到时候他要是进了这里,我一定要来看看!”月娘兴致勃勃地说着。

她对那个人实在是好奇,从前只要他大哥看上的美人,就没有得不到手的,等这个也进了大哥的后宅,她就能过来看看那人长什么模样了,是不是像那些人传的那样好看。

“好了,这些事不是小孩子该过问的,”陈景裕皱着眉,“来财,送三小姐回大宅去。”

等月娘也走了,陈景裕才算彻底得了清净。

他长舒了一口气,躺在床上,身上已没那么疼了,虽觉得疲惫,却又没什么困意,就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承尘。

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那日的那一幕。

大约是被那个人一拳打到眉骨,记错了那个痛感,他总觉得那晚的月光一开始就将眼睛都刺痛了,以至于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那张脸,仿佛是他臆想出来的,一场镜花水月。

其实也只有一眼,但好像不是他看见了那个人,而是他的眉眼抢入了自己眼中,也是因为如此,所以记得这么清晰。

他闭上了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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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了两日,陈景裕一天趟得实在厌烦了,身上的疼痛也好得差不离了,开始起身走动。

陈景嵘吩咐了下人们,要守着他在床上躺着,厨房一天流水似的炖补品,喝得他都要吐了。

俞祝生与孟春亭等人又邀着他出去喝酒,他没什么兴致。

“我这脸上的伤还没彻底消,顶着这样一张脸出去,不是给人看笑话的么,不去了,就在家中待着吧。”他对着二人道。

可在府上也不消停,毕竟家里养了一堆小妾,今日这个要来房里探望,明日那个又炖了参汤,应接不暇。

从前他觉得这是艳福不浅,可如今忽然觉得有些难以消受。

几个小妾里,唯独潘小宛再没来过,他反倒生了好奇,问来财,“这几日六夫人都在做什么?”

来财有些犹豫地答,“六夫人终日都在屋子里,听丫鬟说,一直在哭呢,眼睛一连几日都是肿的。”

陈景裕一愣,来财在一旁又试探地问,“爷要去瞧她么?”

陈景裕摇了摇头,他现在去见她做什么,其实按说他该生气的,那日她在自己面前声泪俱下,却口口声声是为另一个男人求情。

如今她以泪洗面,也是为了那个男人。

他花了大把银子把她娶过来,又怕委屈了她,叫人抬着花轿一路敲锣打鼓,还想着等她过门之后可以和真儿两人相互作伴,他整日在外玩乐,也不至于叫她们寂寞。

可如今,倒成了他棒打鸳鸯,他成了恶人,活该被打。

他素日里怜香惜玉是一回事,不代表他就没有脾气。

只是奇怪的是,他也并没有太过生气,甚至那天她说的话,他还很冷静地听了进去。

“把来福叫来。”他对来财吩咐道。

来福一会儿就赶来了,“爷,您找小的可有什么吩咐的?”

他对来福招了招手,示意他近了来听,“你同二爷身边的文砚交好,你去跟文砚打听一下,二爷可去衙门那边走动了,让他们怎么对付李映白的,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来福点了点头,心里却犯嘀咕,爷既然想知道,直接去问二爷不就知道了,何苦绕了一圈让自己去打听,不过他也不敢怠慢,赶紧往大宅那边去寻文砚。

回来后,来福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如实向陈景裕禀报,“二爷没惊动知府大人那边,但买通了班头,给李映白吃了些苦头。”

这样的事,自然也犯不上惊动知府大人,陈景裕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一个钱袋递给来福,“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这银子就是给你去打点的,你附耳过来听。”

来福附耳过去,陈景裕低声对他说了,来福点头答是,麻溜地就去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