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夜

因陈景裕当初大摇大摆地将潘小宛迎进了门,还没等到李映白去春芳院,就已经从陆仲轩那儿听到了这个消息。

威远镖局的少东家陆仲轩,与李映白的关系一向亲厚,虽是常雇他去走镖,但一直是以兄弟相待的。

“怪我,”陆仲轩满怀歉意地道,“该早早把银子拿给了你,让你把人娶进家中,再出去走这一趟。”

李映白自听了这个消息神色就有些怔忪,听了陆仲轩这般说,轻轻摇了摇头道,“仲轩你何必这样说,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愿意借银子给我就已是恩德。”

他站在那里,眉眼间有些黯然,“本来我手里也有些积蓄的,可前头我祖母病了,等她的病见好,我手上又紧了。”

陆仲轩如何不知道他,李映白从前也是过过少爷日子的人,面皮薄,加上他那火爆的性子,轻易不会低头,更别说什么主动找人借银子这样的事。

前些日子还是他自己主动跟李映白提的,可当时家里也出了一些事,就想着等他从亳州走一趟回来之后,他再好好帮李映白打理娶妻一事。

“可惜了,以映白你这般才貌,又是真心以待,想娶那姑娘回来做正妻的,要不是老天爷捉弄人,也是一桩佳事。”

陆仲轩和李映白做了十来年的兄弟了,如今李映白二十有五,别的男子这般年纪,不止是妻妾满堂,更是儿女绕膝了,他却还是整日独身一人。

他总推说是为了照顾与他相依为命的祖母,陆仲轩也劝过他,说若是娶一个贤惠的佳人回来,替他照顾家中尊长岂不是更好,李映白却都不大听。

陆仲轩怎么不知道,是他的眼光太高了,不仅要相貌才情出众,还要与他性情相投,心意相通。

本来,以李映白这副皮囊,滁州城里多少女子对他趋之若鹜,可他统统不屑一顾,去年也不知怎么,突然在这上头开了窍,却说看上了一个勾栏里的女子。

当初陆仲轩也劝过李映白,谁会娶那卖唱的回来做正妻?那春芳院开三百两的高价,明显就是等着那些富贵公子哥们入瓮的,他们买回去一个卖唱的,也都是做小妾,贪图勾栏女子容色艳手段多而已,谁又肯真心相待?

可李映白就是那么个性子,不劝还好,越是劝阻他反倒更加一意孤行。

见李映白常去那春芳院走动,大半年过去,陆仲轩也看出来了,潘妈妈压根不想将女儿卖给他。

倒也不难猜背后的原因,即便他李映白拿得出三百两银子又如何,往后也再难从他身上榨出什么油水的。

不像当初陈家大公子陈景裕,从春芳院梳笼了潘真儿之后,潘妈妈借着那潘真儿从陈景裕身上捞了多少钱,远不止当初那点赎身的银子。

“小宛不是寻常的烟花女子,她不想嫁给什么公子哥儿,只想堂堂正正做人家的大娘子,我答应了她的,终究是我辜负了她。”李映白低声道。

“不是你的错,”陆仲轩劝道,“谁叫撞上了那陈景裕……”

提到陈景裕,李映白再沉不住气,寒着脸问他,“这陈景裕,从前我听过他的名字,却不知道他的底细。”

“他呀,”陆仲轩摇着头道,“滁州城里出了名的荒唐人,他家本是做绸布生意的,不止在滁州城,连着金陵,也有他家的铺子,说万贯家财也毫不为过。

“他本是他爹元妻所出,可陈景裕他娘生下他不久后就过了身,他爹又娶了继室,那继室不久也生下一个儿子,便是陈家二公子,那继室自然想让自己的儿子将来能继承陈家家业。

“说起来那人心也毒,怕自己流出不好的名声,一味的宠溺这陈景裕,老爷子常在外行商,家中就被陈景裕折腾的鸡飞狗跳,再后来愈演愈烈,等老爷子有心想纠他性子时,才发觉他年纪大了心性已定,便这样生生被那继室给捧杀了。

“陈家那个继室,把原配的儿子给养坏了,自己的儿子却管教得甚是严厉,他们家那二公子也是争气,小小年纪就跟着父亲打理家中生意,他也有些能耐,又来更开了钱庄、当铺等产业,可谓日进斗金,陈景裕那弟弟也是精明人,他娘过世后,他也学着他娘当初的手段,纵着陈景裕在外头欺男霸女、胡作非为,好叫老爷子将生意全都交到自己手里。”

“这么论起来,”李映白冷哼一声,“那陈景裕倒还是个可怜人了?”

陆仲轩感叹道,“还是老话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陈景裕被继母养成了这么个性子,谁也管不住,他那五房妾室,有他家里的丫鬟,有从勾栏里买回来的,更有那已经嫁过人的。

“听闻其中一个,前头那个丈夫就是常与陈景裕一块厮混的,那人突然害病死了,他那亡妻还没等着孝期过,转头就嫁给了陈景裕,我听人私底下说,”陆仲轩压低了声音,“怕那人死得有内情,保不齐就是陈景裕觊觎兄弟之妻,左右不管他在外做了什么,陈家也会替他料理干净,你瞧,如今他可不是继续逍遥着么。”

李映白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小宛嫁了这么个混蛋,是我对不住她。”

陆仲轩又劝了他一会儿,等李映白告辞的时候,陆仲轩看着他那神色,忽然想到以他平日里那嫉恶如仇的性子,自己方才又说了那么多。

他心中暗叫不好,见李映白跨出门去,忙出声叫住他,“映白,你生气归生气,可千万不可冲动行事,更不要去招惹陈家的人,你可知道,如今陈家二公子娶了知府大人的侄女,因着这层关系,陈景裕才敢在滁州城里横着走,你听我一声劝,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了一个女子惹祸上身,那才是因小失大。”

李映白停下脚步听了说了这一番话,转头对他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小宛如今既已经嫁了人,便是我与她有缘无分。”

陆仲轩听他这么说这才放下心来,可他忘了,李映白的性子除了容易冲动之外,还有一点,那便是受不得人激,陈家越是手眼通天,陈景裕在他心中越是无耻之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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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裕梳笼了潘小宛后,最欢喜的人不是他,而是他那第五房小妾潘真儿。

她是陈景裕最宠爱的侍妾,自然也惹得其他人眼红,在陈景裕眼中,自己的后宅是花团锦簇,实则背后几个女人争风吃醋明争暗斗没叫他看见罢了,潘真儿常因勾栏的身份被那几人揶揄,日子也过得憋屈。

正是她,给陈景裕吹枕头风,让他去将潘小宛给买回来。

在潘真儿看来,春芳院里出来的人,即便不能帮着自己和那几房的人斗,那也是自己的亲人,她和小宛都是潘妈妈养出来的,那就是亲姐妹,她当初在春芳院的时候,小宛就跟她格外亲厚。

陈景裕一来的确是见小宛貌美,二来也是为了哄潘真儿高兴,等把潘小宛接到府中后,一连好几日都睡在了别的小妾的房里,好让真儿和小宛姐妹俩能睡在一起说体己话。

他知道外头都是怎么议论他的,他的名声早就坏了,可在陈景裕自己心里,他对他这几个妾室,那都是用了心的。

男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要怜香惜玉,他这辈子不图做什么大事,只有一个准则,那就是人生得意须尽欢,怎么舒坦怎么来。

只是他这几个小妾既然都跟了他,那他肯定是要照顾好的。

知道他又添了一房,平日里那些与他厮混的狐朋狗友们,纷纷以此为由头,成日拉着他去设席饮酒。

这些人,莫不是想攀着他捞些好处,平日里喝酒吃肉也都是陈景裕拿钱,那些人只靠着一张嘴,溜须拍马哄他高兴。

那些人中,和他最为交好的有两人,一个是俞祝生,家中开米铺的,手里也阔绰,吃喝玩乐整个滁州城也再没人比此人更在行,陈景裕跟他一块,永远不愁新鲜乐子。

另一人叫孟春亭,不仅没什么背景,简直是家徒四壁,他寒窗多年,一直靠着陈景裕接济,前次考上了举人,还等着再继续考。

这个孟春亭虽是个书生,可头脑转得比那些商贾还快,无论陈景裕想做什么,都能替他想到点子,还有就是每次大家一起去勾栏里面喝酒听曲,他谱的那些淫词艳曲那叫一个绝,最能引得大家兴致高涨。

陈景裕与此二人多年为伍,形影不离,他拿二人当兄弟,到后面索性真的插香拜了把子,两人奉他为大哥,俞祝生为二弟,孟春亭是为三弟。

陈景裕每日就与这些人混在一处,回了家又是姹紫嫣红,好不快活。

这日他与众人在俞祝生家喝酒,等玩尽了兴已经是深夜了,席间的人都被他喝趴下了,他别的都不行,唯独是酒量,从未逢过对手。

可再能喝,喝了那么多盅下去,脑子也有些发昏,来财扶着他进了轿子里,等轿子起来,他对着外头的轿夫吩咐道,“走慢点,别给爷摇吐了。”

几个轿夫放慢了速度,力图轿子行得稳稳当当的,除了轿夫与来财,他还带着个护院。

他府上的护院都是景嵘替他找的,大约也是知道他在外太过招摇,陈景嵘替哥哥选的护院拳脚功夫都是过硬的,也一早就嘱咐过他哥,出门千万要带上护院,不可独自在外。

这一点陈景裕还是听的,他也怕哪天被绑匪给绑了去,好要挟景嵘拿赎金。

也不知走了多久,巷子里静静的,没什么灯火,好在天上一盘银轮十分明亮,月光将那轿子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坐在轿子里,将轿帘放下后就什么都看不到,根本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到轿子一震,没等到他回过神,外头就传来了来财的声音,“你是何人!”

来财声音虽然大,可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害怕,陈景裕酒气上头,毫不犹豫就伸了手去想掀开眼前的帘子,就在这时,轿夫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整个轿子忽然落到地上,他往后一仰,摔到轿壁上摔得七荤八素,那轿子晃了一晃,险些没叫他吐出来。

他听到后头那两个轿夫的声音,“大爷饶命……”

随后便是一阵狂奔的脚步声,显然是那两人已经跑远了。

陈景裕想着自己带了护院,即便遇到了歹人,胜负也未可知,可他就听到了几声拳脚声,之后便有人一声惨叫。

他认得,正是他那护院的声音。

这会儿,酒也醒了,也知道害怕了,一时间再不敢掀了帘子出去,脑子里不住想着要怎么办,可越是如此紧急的关头,脑中越是空白一片。

没等他做出反应,外头那人先有了行动。

陈景裕眼睁睁看着一只手从轿帘外伸了进来,他愣在当场,甚至还看清了眼前伸来那只手,手指格外修长,因轿帘被掀开了些,透进了光亮,那只手白得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