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情敌

陈景裕手里摇着一柄纸扇,那扇面上的山水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定然价值不菲,若寻常人拿着这柄扇子,身上怎么也会有一丝风雅之气,可他那一身绫罗绸缎,头上闪闪发亮的镂花金冠,左手食指一个硕大的玉扳指,右手还叠戴了两三个金戒指,浑身上下都是再夸张不过的奢靡。

这样通身的打扮之下,再拿着手里的纸扇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一眼就能叫人看出这人拿这扇子不过是用来装样子的,更显得俗不可耐。

其实要论陈景裕的长相,不说多好看,至少也不算丑陋不堪,可被这一身浮夸的装束一打扮,整个人也添了一丝油腻。

他看向珠儿,笑得一双眼睛也弯了起来,“小丫头的嘴儿还是这么伶俐,看赏!”

说着,对身后的小厮示意,“来财,给小珠儿的香粉钱呢?”

来财忙从钱袋里掏出碎银子来,递到珠儿的手里,这也是为何珠儿见了陈景裕来高兴的原因。

春芳院一向是陈景裕最常去的几处风月场之一,院里的丫鬟姐儿们都熟悉他的做派,滁州城里有钱的公子哥不少,可能像陈景裕出手这么阔绰的,那还真没几个。

春芳院里其余的丫鬟见了也赶紧迎上去,甜甜的唤着,一口一个“大官人”,陈景裕笑得更加见牙不见眼了,忙招呼来财打赏银子,来财那一袋满满的碎银很快就瘪了下去。

前厅里还有几位客人,都认得陈景裕,陈家大公子的名声在整个滁洲城那也是响当当的,如今见陈景裕进来,都忙起来来打招呼。

陈景裕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跟众人招手,有人端了酒来请他,“大公子,您平日里贵人事忙,今日好容易见了尊面,不和哥几个喝一杯可说不过去。”

陈景裕忙摆手,“容后,容后!”

另一人见了对那人道,“瞧你,好不识趣儿,大公子来这儿是为了见佳人的,咱们就别碍事了。”

陈景裕还是笑笑的,“诸位见谅,待去见了小宛再来。”

潘妈妈早已招呼了人去叫小宛,让她赶紧下楼来,陈景裕听了道,“不必,我自去瞧她。”

见他上楼去了,潘妈妈又赶紧向珠儿招手,叫她过来,“你就别去他们跟前儿打扰了,让大官人和你姐姐好好说会儿话。”

珠儿听话的跟着潘妈妈走了,不过出乎她们意料,没多会儿就见陈景裕走了下来,潘妈妈在前厅,忽见陈景裕出现忙担忧地道,“大官人怎么出来了?小宛呢?”

“我陪她说了会儿话,见她有些累,就先下来了。”陈景裕倒没有生气。

此时见了方才邀他饮酒的人,就收了扇子上前来,那几人忙招呼他。

陈景裕被几人请着落座,他一边笑着一边回头对潘妈妈道,“潘妈妈,拿最好的酒来,这桌都记我账上。”

正在给几人唱曲儿的是潘妈妈养的另一个女儿,叫盈盈,从前陈景裕也常找了她弹唱,他让来财掏了银子出来,对着盈盈道,“好些日子不见盈盈了,这些银子拿去打些新首饰。”

盈盈停了拨弦的手,朝他微微俯首以拜,笑得娇媚,“奴家谢过大官人了。”

那几人其实与他也不熟,不过是见过几面,可以陈家的资产,谁不巴望着能攀上这陈家大少爷,况他手脚一向大方,又爱讲体面,只要能用得上银子的地方,都最好说话。

“看来这宛姑娘有福气了,能得大公子青眼。”其中一人道。

潘妈妈见陈景裕落座,也凑在一旁,听了这话便顺口道,“不知道我家小宛有多大的福气,她是个顶好的,我都拿最好的养着她,在姐妹里样样都拔尖,我一早就望着能有个好子弟来梳笼了她。”

“我听说了,妈妈你给小宛姑娘开了三百两的价,”座中一人连连咋舌道,“三百两啊,怕也只有咱们陈大公子才能有这个财力,我们光是听一听都吓得哆嗦。”

潘妈妈便看向陈景裕,“大公子您给句好赖话,也省叫我家小宛空耗了青春。”

陈景裕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他不是很喜欢潘妈妈,但也没有恼,呷了一口酒道,“不妨跟诸位直说,陈某是有意要带小宛走的,奈何现下手里确实不宽裕。”

众人连连摇头,其中一人道,“您可别洗涮我们哥几个了,您陈大公子都愁没银子用,那咱们还活得下去么,您家里那金山银山的,难道只是摆设?”

陈景裕挥开了纸扇,虽是诉苦,神情却不见窘迫,“诸位不知道,如今是我家老爷子管账,账房盯得紧,我去提银子老爷子一准知道,铺子里我也插不进手去,能奈何?”

陈家是个什么情况,那几人都有耳闻,自从陈家老爷子也就是陈景裕的父亲陈良辉告病之后,家里都是二少爷景嵘当家,老爷子一贯治家严,好在二少爷一向不管他大哥在外的用度,陈景裕如今养着五房小妾,漫天洒钱,都是靠着弟弟的纵容。

“算时间,二公子是去北边了吧?”那人问道。

陈景裕点了点头,他家生意大,时常要去北边的榷场看货。

“大公子随便从指缝间漏点下来,也足够了啊。”

陈景裕还是摇头,“上个月是我家老五的生辰,几个月前,我宅子里有下人发了痘症,闹得家中上下提心吊胆的,我带着他们姐妹几个去城外庄子上住了两个多月,潘妈妈最知道我家老五是什么性子。”

他口中的老五正是他的第五房妾室,闺名潘真儿,也是从春芳院出去的,当初由潘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

潘妈妈便笑道,“我知道,我那真丫头喜欢热闹,最受不得闷。”

“是,庄子上待了两个月,可把她闷坏了,”谈到家中爱妾,陈景裕脸上笑意更深,“这不,赶巧回来不久就是她生辰,我知道她喜欢热闹,为了让她高兴高兴,我给她好好办了一场。”

“这我们知道,”座中那人答道,“大公子大手笔,托您的福,咱们也跟着看了一场烟花,连着听了好几场好戏。”

几个人嘴上抹了蜜,心里却只道这陈景裕真是个败家子,为了个从勾栏里出来的小妾,在城中放了一场烟花,摆了三天流水席,还让戏班子搭台唱了大半个月的戏,当真是花钱如流水,同时也暗道陈家的家业还真是大,经得起他这般挥霍。

“只要她高兴,那我就高兴了。”他说着,握着那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潘妈妈你放心,真儿她喜欢热闹,又念着院中的姐妹,我带了小宛回去,她准高兴,三百两银子也不算什么事儿。”

潘妈妈忙上前去给他斟酒,“真是托了大官人的洪福了,我两个女儿竟都这般有福,能跟着大官人去过好日子去,也不枉我辛苦养她们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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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陈家二公子陈景嵘从北边回了滁州城,一进府就听到父亲又在骂陈景裕。

说陈景裕整日不是斗鸡走狗,就是眠花宿柳,家里的生意不闻不问,被他押着去巡铺子,刚去了没两个时辰就想法子开溜了。

陈景嵘劝了父亲好一会儿,又跟他禀报了自己途中经历,老爷子听了不住点头道,“还好咱家还有嵘儿你,否则家业都给那不成器的东西给败光了。”

陈家的两个儿子里,陈家老爷子更为看重二儿子的事,滁州城里人尽皆知,否则,偌大的家业也不会直接交到老二的手里。

陈景嵘从府上出来,又去了几处铺子,等看完了账就见陈景裕身边的来福赶了来。

“二公子,大公子听闻您回来了,让小的来请您过去喝酒。”

当初陈景裕的发妻元娘死后,陈老爷子一度逼着陈景裕散了他那几房妾室,好好再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继室,陈景裕和父亲吵了好几架,最后终于受不住,索性直接从陈家大宅搬了出来,另置了一位宅院,和几房妾室一起过日子,气得老爷子旧疾都发作了。

可陈景裕一向不在乎外人怎么说,也不怕他爹的打骂,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什么都只求自己舒坦。

陈景嵘冲他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告诉大哥我一会儿过去。”

看完了账陈景嵘就去了陈景裕那处宅子,兄弟俩喝酒谈天好不痛快,末了陈景裕便提了要梳笼潘小宛的事,那会儿陈景嵘已经喝得上了头,听了没半刻犹豫,就让自己跟前儿的小厮文砚去铺子里取银票。

文砚答道,“二爷,这会儿铺子已经关张了。”

外头夜色如墨,陈景嵘醉意朦胧,拍了拍脑门道,“瞧我,糊涂了,明日!明日我就让人去拿春芳院,将人给大哥你接回来,你等着就是。”

到了第二日,陈景嵘便让来福去二弟那儿提醒梳笼潘小宛的事。

陈景嵘正在铺子后堂同先生核账册,一边说着话,一边将算盘拨得飞快,这是他的习惯,账册上大大小小每一笔数目都要亲自算过。

没等来福说完,他已经明白了,他昨日喝得确实高了,醒了之后就忘了这茬。

他知道这是他哥惯用的法子,每次要用大笔银子就拉自己喝酒。

“嗯,我知道了,”他对着来福点了点头,问道,“要多少银子?”

来福老实答,“止三百两便可。”

陈景嵘的手指明显顿了顿,过了没一会儿才又重新拨了算珠,他对着一旁的文砚道,“你拿了银票去春芳院,让他们把人送到大公子府上,今日就送。”

来福忙道,“二公子,大公子他说了,要拿轿子去将小宛姑娘抬过门,不能委屈了她,银票您差人送到府上就行。”

陈景嵘知道他哥那做派,也就他了,无论身边的丫鬟还是外头卖唱的,每次娶个妾都恨不能敲锣打鼓让全城都知道。

他又点了点头,对着文砚吩咐道,“赶紧差人把银票给大公子送过去,对了,取五百两送去。”

等银子送过去,陈景裕又让人看了日子,然后这才让轿子去将潘小宛抬进自己府中。

一路上果真是敲锣打鼓的,不知道的都以为是哪家在迎娶正房。

李映白从亳州回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