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生离

太子妃见他不答,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连掩饰都掩饰不住,她方才就留心到了,方才与明乐郡主一起赏花时,他远远看着庭中风景,低低叹息了一声。

究竟哪种心事,才会让一个人不经意间叹息,太子妃是过来人,当然能猜到几分端倪。

“不说身份,但就是明乐她这个人,她的品貌性情,也胜过许多女儿家,娶了她,可不算埋没了你。”太子妃看着他道。

“皇嫂误会了,我何曾有过那样的想法。”

太子妃叹了口气,“可是阿叙,不管你怎么想,对于这桩婚事你并不欢喜,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的,明乐她是何等冰雪聪明的女子,她又如何看出穿?”

李映白闻言微愣,明眼人都看得出么?他原以为自己掩饰得已经很好了,可原来障住的只是自己的双目么?

“是我的错……”他低低道。

太子妃本就没有任何责备之意,只是缓声道,“她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的入京,嫁到北边后,或许终身无法归乡,往后,你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于私你也该好好待她。”

太子妃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后又道,“而于公,你该明白你们二人的婚事干系有多重大,沐王府对朝廷有多重要,为何沐家是本朝所剩唯一的异姓王,那是因为不是沐家需要朝廷,而是朝廷需要沐家,你刚回到京中不久,父皇便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促成这桩婚事,你可知道为何?”

“为了稳固朝廷与黔南的关系。”

太子妃点了点头沉吟道,“你是自家人,有的道理应该比外人看得更明白,圣上即位时间并不长,胡太后手握大权几十年,老沐王对其十分尊崇,而圣上与太子入关,沐家可并未有明确的表示,拉拢沐家在圣上眼中自然是十分紧要的事,最好的法子当然是结姻亲,沐家那位郡主倒是待嫁,可太子已经与我成婚,三皇子又还年少,阿叙,你回京正好为圣上解了这一燃眉之急。”

“圣上既然是想要拉拢沐家,自然不单单是要让这桩婚事完成,若是明乐嫁给你后受了什么委屈,沐家不会罢休,圣上更不会袖手旁观,这就不只是你二人的家事,而是关系到大局的国事,所以于公,你也要和她好好走下去,不管你心里想的念的人究竟是谁……”

他听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这些道理他如何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他早就想过无数遍了。

“皇嫂说的,我都明白,无论是明乐郡主还是这桩婚事,我都会好好对待,”他抬头,眼神十分平静,无悲无喜,“往后成婚之后,我也不会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太子妃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就莫名升起一股悲伤,他回京也有这么久了,身边除了那个圣上赏赐的张氏,再没半个女人。

即便不提身份,单论他这般相貌,就能让多少女子魂牵,可他偏偏仿佛心如古井一般,听闻他对那张氏尊敬归尊敬,却也并非有多上心,怎么看,都是心里藏着什么人。

对于他的过去,太子妃当然不清楚,所以猜测着是他过去遇上过什么女子,一直记在心中放不下。

“也不是让你非得一辈子就守着一个人,只是她初初嫁过来,你不能让她寒了心,等到三年五年过去了,到时候若要纳个侧妃什么的,那也没什么,你暂且先忍一忍。”

李映白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太子妃见他答允,神色舒缓开来。

回王府的路上,他坐在轿中,又响起了早上,那个人站在自己身前说的那些话。

也好,他想走,那就让他走吧。

早就该放手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优柔寡断的一面,一个早就想好的决定,却迟迟无法做到。

三年五年?不会了,他不会再娶什么侧妃,永远都不会。

李映白掀开了轿帘,轿子行过夜色中的街市,不算拥挤。

可还是有行过的女子,在看到轿中那个男子的眉眼后睁大了眼睛,这样的夜色中,他的五官更加让人惊艳,只是很明显,这个男子的目光飘忽,落到很远的地方,街市上的一切都不在他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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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映白?你说他是李映白?”陈景嵘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陈景嵘那性子,从前可算得上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了,此刻却这幅神情,可见他心中的震惊有多大。

也不怪他,这样的事,寻常只有在话本子上和说书人的嘴里能听闻,那都是杜撰出来的,大家看了听了不过图一乐。

谁能想到,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事。

陈景裕回家有些时日了,整日都在花圃那边,除了三餐和睡觉,都埋头在花房里培花,整个人抽了魂似的,话也说不了几句,像是大病了一场后的模样。

太不正常了……

陈景嵘还不了解他哥么,绝对是有什么事,他从嘉王府回来的事就疑窦重重。

他说自己是冒犯了嘉王,若真是如此,他以下犯上,还是对着堂堂嘉王,怎么还可能好端端地出了王府,还有马车相送,那嘉王是活菩萨不成?

在他锲而不舍地探问下,陈景裕总算是说了实情。

陈景嵘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真相竟然这么不可思议。

“我当初倒是听闻过,这位嘉王是锦衣卫从民间寻回来的,也因为如此,他从前的经历谁也打听不出来,若是锦衣卫去寻的人,那咱们当初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也不难解释了,且既然印证了他的身份,也不会再回到滁州,他这身世实在有些传奇,京中也流传了不少传言,只是没想到……”

陈景嵘来回走了几步,还是惊诧得摇了摇头,等说完,又想到什么,去看陈景裕,“若他就是李映白,大哥你去嘉王府……”

陈景裕却看着他道,“不过是巧合罢了,我知道了他是谁后,这才回来的。”

陈景嵘的神情也有了细微的变化,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李映白是谁,那是他哥的心口上的那颗朱砂痣,李映白这三个字,对他哥来说几乎就是一道咒语。

老天可真是爱捉弄人,曾经他哥无比希望想要那个人还活在世上,没想到,那个人真的活着,却是以这样一个身份。

这也注定,即使没有死别,也只能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