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选择
李映白也有些怔愣,他看向陈景裕的眼睛,顺着他的目光,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面上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慌张。
陈景裕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反应非常的平静,目光闪了闪,拽住李映白衣袖的那手就缓缓松开了,然后颓然垂落到身前。
这神色,几乎就要让李映白觉得他是没有看到那条疤。
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陈景裕那看似平淡的面色下,是一种难言的悲伤,他的眼底,有着一种想要刻意压下去的痛楚,这样隐忍的表情,与他实在不搭,李映白认识的他,是开心时会大笑,难过时也并不害怕泄露脆弱悲伤的一个人。
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为什么……要骗我?”
李映白僵直地站在那里,那一刻几乎有些不敢去看他。
陈景裕还跪着,微微仰头,也直直看向他眼里,目光带着酸楚与不甘,“你就是他,也没有失忆,你只是不想让我认出,是不是?”
“陈景裕……”李映白低低唤了一声,却再没有下文,仿佛后头的话有千斤重,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先起来。”
陈景裕并没有动,他只是偏过头去,唇角浮出一抹笑,再苦涩不过的笑……
“我以为是真的,”他的目光落向虚空,声音也轻飘飘的,“我把那座山每一寸地方都找遍了,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了,你还给你立了衣冠冢,李映白,你既然还活着,你让我知道啊……你不想见我,就找个人来报个信也行。”
李映白默默地伸出手去,拉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王爷是怕我缠着你么?”
李映白闻言眉头微蹙。
“王爷如今是天潢贵胄,我呢?我身份卑贱,的确是云泥之别……王爷那日说自己没去过滁州,是因为在滁州的那些事,如今都成了王爷不愿再回首的往事,我则是王爷足底的那一抹污泥,是么?”
其实在没有确认他就是李映白之前,陈景裕就曾经想过,他为何要装作不认识自己。
他想不出什么理由,最简单而明显的原因,莫过于如此。
那就是他堂堂嘉王殿下,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不想再回想起曾经在滁州,和自己有过的那些交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许换做其他任何人,也会如此。
有些记忆,自己视作珍宝一样记着藏着,可或许到了别人眼中,便视之如草芥敝屣,恨不能彻底弃得远远的。
这是他想到的最能解释的理由,这让他矛盾得甚至害怕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你会来京城,”李映白忽然开口,“我差人去给孟春亭打过招呼,他不敢再为难你的,他们也放了你弟弟,就在滁州,你们也可以继续过安生日子。”
他话只说到这里,陈景裕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个时候,他就算给自己递了消息,说了他好好活着,还承袭了父亲的王爵,成了尊贵的嘉王,然后呢?
难道这位新晋的嘉王要特意安排人,去滁州将一个男人接到京中?或是他知道了他在京中,就巴巴地跑去?
他们不止隔了滁州和京师那数百里的路程。
所以那时,他没有递什么消息,他宁愿让自己以为他是真的死了,也彻彻底底地将那段过去放下了。
从那时起,他李映白就想好了,让一切了断。
所以即便后来,自己阴差阳错来了京师,进了王府,站到了他的身前,他也不想再节外生枝,宁愿装作陌路人。
李映白的声音有些低哑,“当初不是你说的么,你想要好好娶个继室,继承陈家的香火。”
陈景裕双目蓦地睁大,看着他怔怔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气我当时说的话?你假装不认识我,是不是因为气还没有消?”
他还带了一点奢望,可李映白十分平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并不曾生气,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如今,娶妻生子对你来说,的确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这样的语气,平静得让人绝望。
陈景裕脸色发白,“是了,多谢王爷,替小人想得如此周到,尘归尘,土归土,我懂了……”
李映白看着他那一身湿衣服此刻狼狈得贴在身上,滴下的水在脚边围了一圈的水渍,也不知是不是冷的,此刻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惨白惨白的。
“下人告退了。”他说完,拖着那一身湿衣迎着外头的夜风走了出去。
李映白看着他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再开口。
有些话,三言两语说不清,此时说了也无益,谎言伤人,可真相又何尝不伤。
既然前头无路可走,何苦让他生生去踏那些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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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李映白其实并没能睡沉,辗转了一晚,心中始终如压着一块重重的石头。
脑中不断想着一句话。
尘归尘,土归土……
这的确是他的选择,可是陈景裕那个傻瓜,他没有发现么,自己是如此的动摇。
要是真的能那样冷静理智就好了。
心里乱麻似的,直到下半夜才勉强得睡过去,这就导致第二日他起得晚了。
他自从接了户部的事,日日都要赶着早朝,天还不亮就要起来洗漱准备去午门外候着,可自从圣上的病越来越重,如今早朝就免了,让他即便起晚也不至于误事。
只是脑子有些昏沉,他起了身,却穿着寝衣坐在榻边,有些失神。
坐了也不知多会儿,忽然传来一阵小心的敲门声,李映白知道是逢春,平日里他也是一早就在房门外候着,大约是今日一直不曾听到里头的动静,这才试探着敲了门。
“进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察的疲惫。
逢春恭敬地走了进来,见李映白这模样,于是问道,“王爷,可要下人进来伺候洗漱?”
李映白点了点头,下人们端着铜盆等盥洗之物鱼贯而入,等他洗干净脸,就见逢春又进来禀道,“王爷,那个叫陈景裕的园子在外头,说是求见王爷您。”
拿着软布的手微顿,隔了片刻他才道,“让他进来吧。”
可逢春出去没一会儿,又一个人进来了,面露难色,十分小心地回禀,“王爷,那陈景裕说他不必面见王爷,他是来请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