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疤痕

陈景裕心里也暗暗觉得自己实在倒霉。

他是鬼迷了心窍了,听说王爷要来浴池这般,也偷偷地跟着来。

可就是不死心,即便昨晚是自己醉糊涂了,一切只是梦境,可他仍然想弄清楚,李叙究竟是不是那个人。

更或许,他这样执着地去探究,与其说是希望身为天潢贵胄的嘉王殿下就是那个人,不如说,他只是想证明这么久以来,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奢望,那就是那个人还活着。

尊贵也好,卑贱也罢,无论现在以何种身份,他都希望那个人还在这人世间。

如此而已。

怎么才能让自己死心呢,陈景裕仔细回想,李映白那个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印记,痣都不怎么有,至于身上……

当初自己与他住在桐花巷里时,两人最亲密的事都做过,李映白浑身上下哪一处他没碰过,可偏偏,到两人“坦诚相对”时,李映白一定要他吹熄灯烛。

若以陈景裕的色心,自然恨不能好好将那人上下每一处都好好睇凝,可他怕李映白恼羞成怒,再多不忌的言行,都只在黑暗中。要问他李映白身上有什么胎记或痣,他还真说不上来。

不过,眼睛看不见,还有触感。

李映白自幼就连功夫,磕着碰着在所难免,更何况当初在滁州,他帮着陆家走镖,路上也免不了会遇到些危险,身上留的疤也不少,尤其是后背,听他自己说是曾经遇上山匪,被一刀劈在背上,当时伤口几可见骨,后来也留下一道十分突兀狰狞的疤痕。

那条疤,陈景裕也摸过,他相信,只要看一眼,自己一定能辨认得出。

这样想着,又听说王爷要去浴池,便一时头昏脑热地偷偷溜了过来。

他起初是打算凑到门缝边,偷偷朝里头看,可里头重重帷幕,又竖着一张巨大的屏风,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远处还有侍卫守着,若是这样鬼鬼祟祟待久了难免会被发现,他站在门边,一时有些无措,正巧里头一个下人提着空桶出来,他慌张低下头,那人却也没有将人看清,大约是看他穿着府里下人的衣裳,只问道,“还不快提热水来。”

就这样,陈景裕也混着去热水房提了一桶水,折回后壮着胆子就推门进去了。

里头热气重,再加上他极力低着头,按说不会被看清,可心里还是一阵打鼓,磨磨蹭蹭的,等前头那个人倒了水出去了,他才走到浴池边。

隔着一池的热水,他跪下往池子里倒水时,忍不住微微抬眼朝那一头望去。

那个人在雾气之后,微微侧着头,双目闭着,依稀是睡着了的模样。

这实在是天时地利,陈景裕顾不得欣赏此刻眼前这幅美男沐浴图,按下了心头的不安,甚至紧张得连手里那只木桶都忘了放下,就那么蹑着脚步,轻轻地沿着池壁往那一头走去。

走到嘉王近前的时候,他停了脚步,他记得那把在后背到肩头的地方,当然是要绕到那人身后才能看得清楚,可他想停下来看看,看看王爷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可他哪里想得到,那双明明闭着的眼睛,竟然下一瞬就睁开了,直直与自己对上。

池底有些滑,他扑腾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抓住了池壁站稳,就见嘉王正冷冷看着自己。

甚至他已经庆幸,庆幸王爷没有直接将外头的侍卫给唤进来,否则他不被直接拉出去捅成肉筛子才怪。

“你究竟想干什么?”王爷冷冷看着他。

陈景裕站在热水里,脑子里乱成一片,他要怎么答,他还能怎么答,无论什么理由,也不足以为自己开脱。

他抬头,脸上被热水蒸得发红,浑身都湿透了,看着竟有些可怜,这一刻大约是真的糊涂了,他竟鬼使神差地道,“小人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李映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怒气未消,“哦?”

陈景裕低下了头,站在水中,衣裳都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连影子都看上去伶仃一个,“小人听说,今日没有给殿下摘花,殿下不高兴了。”

他这纯属在说胡话了,可世上偏有这样巧的事,这么不靠谱的话,他说完后,很明显的,他发现王爷的脸色真的雨收云霁一般,甚至还点了点头。

“行了,出去吧。”李映白淡淡道。

陈景裕也有些震惊,没想到自己胡乱说的一句话,歪打正着居然就替自己解了围,有些茫然地攀着池壁趴了上去。

他衣裳滴着水,靴子也掉了一只,像只狼狈的落汤鸡,背也佝偻着,卑微地朝着外头走去。

若是此刻他回头,就能看到身后李映白那紧锁的眉头。

方才那一瞬,他险些就脱口而出,提醒他赶紧去换了衣裳小心着凉,却还是忍下来了。

人已经走不出了,他这才起了身,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

陈景裕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凑到自己身上,打的什么小算盘他如何猜不到,甚至他怀疑,那家伙已经猜到了,不过是为了确认罢了。

倒不是那个人有多聪明,李映白知道,自己掩盖得一点都不好,根本就是欲盖弥彰。

若是真心想瞒,一开始就不该将人留在身边,那一晚,那个姓刘的管事对陈景裕动刑,那时候就不该心软,还让人住到毓景堂里来。

他取下搭在衣架子上的袍子,此时哪儿还有什么闲心泡热汤,简单地系好了衣带后就朝着外头走去。

因为心里装着事,也没有注意四遭,等他转过那扇雕花屏风时,思绪还在想着旁的事,只听到耳畔一声“王爷”,转头就看到了正站在他身侧的陈景裕。

方才他竟然都没有留意到,陈景裕压根就没有走,只是等在屏风之后的,所以此刻乍然见他出现,有些愣住了。

陈景裕还穿着那身湿衣,被微开的门扇间透进来的夜风吹得浑身发冷,可他什么也顾不上,见人走了出来,伸手便拉住了李映白的衣袖。

“请王爷恕罪!”他说着,扑通跪到地上。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方才自己何曾说要治他罪了,李映白想着,可等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陈景裕跪下时,手上并未松开,他就那样趁着身前的人来不及反应,拽着手里的衣袖往下跪。

方才李映白随手系得衣带本就松,被这么一拉,前襟敞开,一半的肩头都露了出来。

陈景裕却死死盯着那里,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露出的那一小片疤痕,可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