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多心
五十两不是多大的数目,也算不小的赏赐,可惜陈景裕无福消受。
他也并不知道毓景堂那边来了人,还特意摘了几支照影。
此时他被绑在长凳上,身上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
长棍打在皮肉上,发出的闷响声还在耳边,此刻听着竟像挨打的不是自己一样,可他此时后腰到臀部那一片,已经血肉模糊了。
任三跪在一旁,一直在暗自数着那棍声。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三十了,”他高呼着,对着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的刘管事高声道,“刘管事,到三十了!”
刘管事皱了皱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又扫了扫满院子跪着的下人,对着那两个行刑的人道,“行了,三十棍打满。”
三十棍,不算轻也不算重,端看怎么打,那长棍镶着铁皮,若是挥的人用力实打实的打,三十棍就足以把一个人打废。
既然是玉心堂吩咐的,刘管事当然不会手软。
他走到陈景裕面前,垂眼瞥了瞥此时奄奄一息地声,冷冷问,“长记性了没?”
陈景裕这会儿连抬头都觉得费力,咬着牙这才点了点头。
任三在一旁看着痛心疾首,着急陈景裕为何要应下,这样岂不是坐实了栽在他头上的罪名,可心里也明白,若是不肯认,今日刘管事就算将一个下人活活打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当然知道陈景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去前府盗取财物,分明是有人害他。
刘管事看着陈景裕这般模样,点了点头,对着左右道,“明日一早,就将他赶出王府。”
刘管事管着王府所有下人,一个园子的去留,是他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说完又对着院里的下人们道,“那么往后都给我管好自己个儿,我这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
府上的下人们本就怕他,今晚又看着陈景裕被打成这般模样,这会儿都只能战战兢兢点头。
刘管事这才满意了,准备转身。
“什么沙子这么碍你的眼,”外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也让本王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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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裕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人就在他身前,俯身在他耳畔唤了他一声。
景裕。
他唤的是“景裕”。
然后那个声音又问了一句,“疼不疼?”
是了,这是他的映白没错。
李映白爱揍他,可自己有时候就是犯贱,偏要去招惹他,总是被他一拳头招呼过来,说实话其实并不是很疼,可他每每都是涎着脸叫唤,“好疼啊,李映白,你要打死我了!”
那家伙还挺好骗的,有时候真信了,就会傻乎乎地问,“真疼?”
陈景裕想着他那样子就想笑,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觉得这还是在滁州,在桐花巷里,在那个人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于是又笑着,低低道,“好疼啊,李映白……”
他此刻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那个人仿佛是拿手替他擦了擦脸,低声道,“乖,忍一忍。”
果然是梦,不然那家伙怎么会对他这么温柔。
可是,即使他凶巴巴的,即使他爱揍自己,也好想,好想他在身边啊……
“好疼,”他嘟囔着,如他过去每次耍无赖时一般地道,“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可从前,他说完都笑得更加开心,这一次,刚说完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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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裕醒来的时候,还没发觉自己躺的地方不对,是在偏头看到那个端药来的少年时,才意识到这不是东园那个小杂院。
他头还昏着,看了看那少年的打扮,问道,“小公子,这是哪儿?”
那少年笑了,“陈大哥,我叫东子,是王爷身边的小厮,这是毓景堂。”
准确的说,这是毓景堂后院里下人所住的厢房。
在王爷跟前伺候的人自然不同别处,毓景堂里的下人住的地方比起东园,几乎是天上地下。
按说他一个园子,不该和王爷身边的小厮住在一间房里。
陈景裕不记得那晚的事了,听东子说,当晚王爷让人查清了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道了他是受人冤枉的。
“王爷把那姓刘的撵出去了,”东子对他道,“那老东西之前可没少欺负人,活该!”
东西又说王爷是因为毓景堂那片照影花开得不好,特意让他往后过来就负责毓景堂的花。
陈景裕心里犯嘀咕,那东西是宫里的园子养出来的,他也觉得稀奇,哪里会照料,百花院那些,他也没有多费心,如今毓景堂的,要他怎么打理?
东子对他道,“这花是圣上赏下的,所以非同小可,王爷这才让你搬到毓景堂来,别的园子可休想。”
“东子,”他苦着脸,低声问,“圣上赏下的东西,要是养死了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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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王总管也来了,吩咐的也是让他好好养着毓景堂里的花,还特意对他道,如今王爷每日屋子里都要插花,让他每天挑几支好的,摘了放到他屋子里。
陈景裕身上的伤慢慢养好了,其实一个毓景堂并不小,光后院里那个濯缨池就跟个湖似的,毓景堂里种的花草就不少,好在如今是冬日,他最要费心的就是主屋前那一片照影。
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摘几支好的,去王爷的屋子里,将前一日的换下来。
大多数时候,王爷都是不在的。
他每日早早就出了府,要到夜深了才回来,有一次,陈景裕早早摘了花,走到门外就见侍卫们正守着,他忙止了步,又绕了回去。
可没一会儿,逢春就出来,让他进去。
王爷的身边是没有丫鬟的,不是太监就是侍卫小厮,插花也是让陈景裕去。
李叙正在屋子里写字,也不知遇上什么难事,写得眉头紧皱。
他进去后静静行了个礼,然后赶紧把那玉壶春瓶里的花枝给换了出来,刚准备走出去,就听到身后那个声音说,“不换水么?”
陈景裕忙站住脚步,转身去解释,“王爷,这花就插一日,瓶里头不必添水的。”
李叙点了点头,陈景裕又准备退下。
“没有昨日开得好了。”李叙搁了笔淡淡道,说完又添了一句,“这花是圣上赏的。”
言下之意,他要是养不好,就是闯祸了。
陈景裕垂着头,忙告罪道,“王爷恕罪,小人一定好好呵护。”
李叙又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了。
陈景裕出去就一直对着那花树们瞧,夜里和东子聊天的时候,他便问道,“东子,你说王爷从前是不喜欢这些花的,可我看他怎么精通得很。”
东子好奇地问,“怎么说?”
“我一个养花的,都看不出这今天的花和昨天的花有什么不同。”
“那是王爷火眼金睛,不然王爷难道会故意刁难你么?”东子安慰他,“王爷对下人很好的,犯了错都不会责骂,更不会无中生有,是你多心了。”
“是么……”